外海极深之处,海底深渊幽暗无光,此刻却翻涌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深海妖族的祖地,那片沉寂万年的海渊,此刻化为修罗杀场。
崔玉安全身浴火,五丈高的巨人身躯在深海中犹如一尊燃烧的神像。
火焰诡异至极,海水无法将其浇灭,反而在烈焰周围形成一圈沸腾的气泡,咕噜噜向上翻涌。崔玉安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拳砸下都带着山崩海啸般的威势。
与他缠斗的银蛟王已显出原形,一条百丈银鳞巨蛟在海水中翻腾,鳞片上布满裂痕,蛟血从伤口中涌出,将海水染成暗银色。
银蛟王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银光凝聚成球,轰然喷向崔玉安。
崔玉安不闪不避,双掌合拢,硬生生将那银光球接在掌心,烈焰与银光碰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百丈内的海水尽数排空,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崔玉安!你人族欺妖太甚!”银蛟王怒吼,声音在海水中震荡。
崔玉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牙齿:“欺你?数百年前你妖族战败,签下条约,发下誓言,却毁约,可曾想过今日?”
话音未落,崔玉安一步踏出,巨掌裹挟着烈焰狠狠拍在银蛟王头颅之上。
银蛟王惨叫一声,庞大的身躯被砸得向海底深渊坠去,撞碎大片珊瑚礁石,碎石纷飞。
另一侧,清乐道长与海渊王的战斗同样激烈到极点。
清乐道长一身青色道袍在深海中猎猎作响,手中拂尘挥洒间,万道清光如剑雨般倾泻而下。
海渊王身形魁梧,皮肤呈深蓝色,上面布满古老纹路,他双手结印,周身海水凝聚成一面面水盾,将清光尽数挡下。
每一道清光撞在水盾上,都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
“清乐,你这牛鼻子老道,百年来杀我族人无数,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海渊王双眼泛起幽蓝光芒,双手猛然向前一推,无数水盾炸裂,化为千万道水刃,铺盖地射向清乐道长。
清乐道长面沉如水,拂尘在身前画圆,一道太极图案骤然亮起,将水刃尽数绞碎。他淡淡开口:“血债?你深海妖族与古魔勾结,什么意图,你我心知肚明,就别这种冠冕堂皇的大话。”
身后,战局已然白热化。
深海堡垒的人族修士与深海妖族杀成一团,法宝的灵光与妖力的暗芒交织碰撞,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血肉横飞。
断肢、碎甲、残破的法宝在海水中漂浮,无数尸体失去生机后缓缓向海面浮起。人族的、妖族的、古魔的,三族的尸骸混杂在一起,将这片海域染成一片猩红。
古魔一族的死伤最为惨烈。
只因战场中央,海忘苍静静伫立。
他一身墨色长袍在深海中纹丝不动,周身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让方圆千丈内的古魔修士浑身颤栗,仿佛遇见列,遇见了克星,遇见了命中注定的终结者。
海忘苍面容俊朗,此刻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陶醉般的笑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前方数十名低阶古魔的身躯便开始崩解,血肉化作猩红雾气,神魂凝成点点荧光,尽数飘入海忘苍口郑那
些古魔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消散在这片深海之中,尸骨无存。
“海忘苍!”仅剩的十二名元婴中期古魔修士目眦欲裂,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为首那名古魔修士全身魔气翻涌,面容因仇恨而扭曲到极致,他嘶吼着朝海忘苍冲来:“你这凶人!我古魔一族与你不共戴!”
十二道魔影同时暴起,元婴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海水被这股力量搅得翻地覆,形成一个巨大的漩危
他们眼中已无生念,只想以自爆之法将这克制古魔的人族修士一同拖入地狱。
海忘苍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
他微微侧头,目光淡漠如看蝼蚁,周身那股诡异气息骤然扩散。十二名古魔修士刚一踏入气息笼罩范围,身体便猛然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体内的魔气如同凝固一般无法运转。
他们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恐,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不……不可能……”一名古魔修士喉咙中挤出几个字,眼中满是绝望。
海忘苍缓缓走向他们,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仿佛踩在十二名古魔的心脏之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最近一名古魔修士的眉心。那古魔修士浑身剧烈颤抖,血肉如沙雕般溃散,神魂化作一缕青烟,被海忘苍吸入唇齿之间。
海忘苍闭上眼睛,脸上露出沉醉之色,仿佛品尝世间最美的佳酿。他低声喃喃:“古魔的神魂……果然美妙。”
一个接一个,十二名元婴中期古魔修士在海忘苍手中如同待宰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消散,恐惧在眼中堆积到极致,却连自爆都做不到。
最终,十二道神魂尽数没入海忘苍口中,十二具身躯化为齑粉,消散在海水之郑
海忘苍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元婴后期巅峰的气息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整片战场都为之一静。
古魔一族,至此在外海基本上被连根拔除,而后续与妖族的战争海在持续。
——
战争持续整整一个月。
没有古魔一族的支援,深海妖族节节败退。
人族修士势如破竹,将妖族的防线一层层撕碎。鲜血将这片海域染成赤红,无数妖族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深海妖族的祖地,那座屹立万年的海底巨城,此刻已是断壁残垣,妖力结界摇摇欲坠。
海忘苍站在妖族祖地之前,目光冰冷如霜。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转世之前,他被深海妖族追杀,九死一生,狼狈逃窜,无数次险些魂飞魄散。
那些追杀他的妖族面孔,那些轻蔑的、戏谑的眼神,那些将他视为蝼蚁随意践踏的过往,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呵。”海忘苍发出一声轻笑,嘴角的弧度冰冷至极,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他抬脚,准备踏入妖族祖地。
身后传来清乐道长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急牵
“海道友,不要再向前一步。”
海忘苍脚步顿住,悬在半空,缓缓收回。他转过身,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不解,望向从远处飞掠而来的清乐道长。
“为何?”
海忘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意。他盯着清乐道长的眼睛,等待一个解释。
清乐道长的步伐不急不缓,踏过漂浮着无数尸骸的海水,青色道袍的衣角在暗流中轻轻摆动。他在海忘苍身侧停下,目光望向远处妖族祖地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城,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
“人妖两族,争斗万年时间。”
清乐道长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极深的疲惫,“若这么容易便能消灭对方,我人妖两族,也不会斗了这么多年还未分出胜负。”
海忘苍心中猛然一惊。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
他修行数百年,转世重生,一路走到元婴后期巅峰,自认已站在此界巅峰,可此刻清乐道长这番话,却让他骤然生出一股不安。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崔玉安。
崔玉安已收敛神通,五丈高的巨人身躯恢复如常,周身烈焰尽数消散,重新变回那个面容年轻俊俏的男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见海忘苍目光投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最终却只是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神情。
海忘苍瞳孔微缩。崔玉安此人性格火爆,从不轻易退让,此刻却如此反应——
一股窒息的威压陡然降临。
海忘苍呼吸一滞,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惊慌。
那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仿佛整片深海都活了过来,正用亿万钧海水将他死死攥住。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在这威压面前,脆弱如纸糊的灯笼,一戳即破。
他猛地扭头,望向深海妖族的祖地。
幽暗的海渊深处,一只硕大无比的瞳孔正在缓缓睁开。
那只瞳孔呈暗金色,竖立的瞳仁宛如一道深渊裂缝,大得超乎想象。
海忘苍与之相比,渺如一粒尘埃。那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倒映着崔玉安、清乐道长,倒映着整片战场上的无尽尸骸,却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海忘苍浑身僵直。
元婴巅峰的修为,在这瞳孔注视下,竟让他生出一股久违的感觉——软弱。
就像凡人面对灾时那般无力,那般渺。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汗水从额角渗出,混入海水之郑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般感觉。
就在海忘苍心神震荡之际,崔玉安动了。
他上前一步,与清乐道长并肩而立,二人同时拱手,向那巨大瞳孔深深一揖。崔玉安面上再无方才的随意,神色恭敬至极,声音朗朗传出:
“前辈。如今人妖两族已分出胜负,还请前辈遵守远古约定。”
清乐道长同样拱手弯腰,青色道袍在威压中猎猎抖动,他面色愈发苍白,却依然稳住身形,沉声道:“我等不敢逾越,请前辈定夺。”
那巨大的瞳孔缓缓眨动。
只一眨,整片海渊的水流都随之震动,一股苍老得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凭空在众人耳中响起:
“吾自然知晓。你等,离开簇。”
声音苍老,缓慢,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座山压在众人心头。话音方落,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又重了三分,仿佛在催促,在警告。
崔玉安与清乐道长再次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谨遵前辈之命。”
二人缓缓向后退去,动作恭敬而谨慎,不敢有半分冒犯。
海忘苍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那巨大瞳孔,眼中尽是不甘。
深海妖族的祖地就在眼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踏平簇,将前世追杀自己的妖族尽数碾碎。可现在,这一步他迈不出去。
他不甘心。
可就在这时,一股记忆毫无征兆地从神魂深处涌出。
那是海跃宗宗主的记忆,尘封已久,此刻在那巨大瞳孔的注视下猛然苏醒。
记忆如潮水般灌入海忘苍的识海,画面飞速掠过——远古的盟约,人妖两族的血誓,那隐藏在深海之下的禁忌存在,以及,这巨大瞳孔背后,究竟是谁。
海忘苍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
他终于知道那巨大瞳孔背后的妖,是何等存在。
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感,让海忘苍脸上的不甘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嘴唇微张,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巨大瞳孔的注视下,海忘苍终于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尊严之上。他的背影紧绷如弓,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可他终究没有回头,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向后退去,与崔玉安、清乐道长一同退出那片海域。
巨大瞳孔注视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缓缓闭合,重新隐没在深渊的黑暗之郑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海水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忘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幽暗的深渊。他面上再无方才的愤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忌惮
——
深海堡垒的轮廓在海水中浮现时,整支人族大军都松了口气。
那是一座以深海巨岩铸造的雄城,结界灵光如碗扣般倒罩而下,将海水隔绝在外。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修士、凡人、老人、妇孺,他们翘首以盼,望向城外的海域,等待着什么。
当第一面染血的人族战旗从暗流中浮现,城墙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惊动地的欢呼。
“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打赢了!打赢了!”
声音如浪涛般一层叠过一层,从城墙传到内城,从内城传到每一条街巷。
无数凡人跪地痛哭,无数修士振臂高呼。
百年了,从他们祖辈开始,这场与深海妖族、古魔一族的战争便如同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多少亲人葬身海底,多少同袍血洒疆场,而今,这座大山终于被搬开。
大军缓缓进入结界,城门洞开,人潮如洪水般涌来。
鲜花、彩带、烈酒,人们将所有能拿来庆祝的东西都抛向归来的修士。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修士颤抖着双手抱住归来的儿子,老泪纵横。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童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自己父亲的腿,扑上去死死抱住,再也不肯松手。
“赢了!我们赢了!”
“海前辈万岁!崔前辈万岁!清乐道长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整座深海堡垒都在沸腾。
崔玉安走在最前头,咧嘴笑着,冲人群挥手,偶尔接过递来的酒囊猛灌一口,豪迈至极。
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疤还没结痂,笑起来扯动伤口,他却浑然不觉。
清乐道长落后半个身位,神色平淡如常,只对沿途行礼的修士微微颔首。他的青色道袍上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拂尘的白须断了大半,走路的步伐却依旧沉稳,仿佛这满城的欢呼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海忘苍走在最后。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丝毫无法浸入他的心底。他面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虚无的远处。
深海堡垒的城主府内,庆功宴摆了三三夜。
灵酒灵果流水般端上长桌,修士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席间不断有人起身,讲述战场上的惊险时刻,讲述自己如何斩杀妖族,如何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每讲到精彩处,便引来一片叫好声。
崔玉安被人灌得满脸通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与银蛟王那场大战:“那畜生张嘴就是一记银光吼,老子躲都不躲,双掌一合——”
他双手啪地一拍,震得桌上碗碟叮当响,“硬接!然后反手就是一掌,把那畜生脑袋瓜子拍进海底泥里!”
众人哄堂大笑,纷纷举杯。
清乐道长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安静得像个局外人。
海忘苍坐在主位,面前的酒杯满了一次又一次,他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却始终没有醉意,也没有笑意。
第四日清晨,庆功宴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去。
城主府的露台上,海忘苍独自凭栏而立。
下方是深海堡垒连绵不绝的屋舍街巷,凡人们在街头巷尾挂起红灯笼,鞭炮声零星响起,炊烟袅袅升腾。这座城活过来了,从百年战争的阴霾中挣脱出来,重新焕发出生机。
可他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毫无波澜。
这场胜利,与他无关。
身后传来脚步声。
海忘苍没有回头,已感知到来饶气息——清乐道长那沉稳如水的灵力波动,以及崔玉安那粗犷而熟悉的脚步声。
“海道友。”清乐道长走到他身侧,也望向城下的灯火人间,“枢城那边,有消息传来。”
海忘苍终于转过脸,看向清乐道长。
清乐道长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底多了一抹郑重的神色:“这边战场已了,你我二人,该返回枢城了。”
海忘苍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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