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了羽绒服,踩着冻硬的泥地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照亮了墙角堆着的旧柴火,还有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红得像串凝固的血。
“姐,你真要住这儿啊?”妹妹的声音从新院那边飘过来,带着点担心,“这老院都快塌了,晚上黑灯瞎火的。”
“没事,”我回头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就住两晚,等哥他们走了我就搬回去。”
新院是去年刚盖的,瓷砖贴得亮堂,暖气烧得足,可过年人多,三间房挤得满满当当。老院在对门,隔着条窄窄的胡同,土坯墙,黑瓦顶,我打在这儿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的水缸。
把行李扔在东屋的土炕上,我扫了扫炕上铺的苇席,灰尘在光柱里飞。墙上还贴着我时候贴的奖状,边角卷了边,“三好学生”四个字被烟油熏得发黄。爷以前总爱在这屋里抽烟,烟袋锅敲在炕沿上,“磕磕”响。
他走了三年了。
傍晚吃饭时,妈还念叨:“老院的厨房你别去,后墙裂晾缝,心塌了。”我没当回事,厨房的门我白就检查过,锁是坏的,用根木棍别着,挺结实。
初四晚上,风突然大了起来。刮得院门口的老槐树“呜呜”叫,枝桠抽打着东屋的窗户,“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巴掌。
我缩在被窝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炕前的地面,空荡荡的。老院的西厢房早就塌了,只剩半截墙,风从豁口钻进来,穿过院子,撞在东屋的门上,发出“咣当”一声。
“猫抓耗子呢?”我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打到半夜,眼睛有点涩,刚退出游戏,就听见院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铁皮被什么东西砸了。
老院的南墙根搭着个棚子,盖着块生锈的铁皮,是爷以前用来挡柴火的。我皱了皱眉,扒着窗户缝往外看,月光被云遮着,院里黑沉沉的,只能看见铁皮的影子在风里掀动,“呼嗒呼嗒”响。
“肯定是野猫,”我想,前几炸的丸子,妈让我放老院厨房了,估计是猫闻着味儿来的。
翻了个身,刚要睡着,又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东西跳到铁皮上,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爪子在挠铁皮。
“去去去!”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外面的动静停了。
可没安生几分钟,“咚”的一声又响了,这次更重,铁皮被压得“吱呀”叫,像是有只大东西在上面蹦。我有点烦,摸了件外套披上,想出去把猫赶走。
刚摸到门把手,又听见“咚”的一声,紧接着是铁皮被掀开的声音,“哗啦”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棚子上跳了下来,落在院里的泥地上,“噗”的一声,闷沉沉的。
我把手缩了回来。
这动静不像猫。村里的野猫最胖也没这么沉,再,哪有猫会掀铁皮?
风还在刮,老槐树的枝桠抽打着窗户,像在催我出去。我蹲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院里的月光亮零,云移走了,能看见南墙根的铁皮歪在一边,底下的柴火散了一地,却没看见任何影子。
“可能是风刮的吧。”我安慰自己,缩回被窝里,把脑袋蒙住。
可耳朵却支棱着,听着院里的动静。铁皮还在“呼嗒”响,风穿过西厢房的豁口,发出“呜呜”的声,像有人在哭。
不知熬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厨房的方向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像有人穿着布鞋,在厨房的泥地上走动,“沙沙”的,一步一步,很慢。
我一下子醒了,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厨房在东屋的斜对面,隔着个院子。我明明记得,傍晚去放行李时,厨房的门是用木棍别着的,怎么会有人走动?
“谁啊?”我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有点抖。
没人应。
走动声停了,接着是一阵咳嗽声。
很苍老的咳嗽,“咳咳……咳咳……”,像有个老头被烟呛着了,咳得很费劲,每一声都带着气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这咳嗽声……太像爷了。
爷在世时,肺不好,一到冬就咳嗽,也是这样,“咳咳”的,咳完了还会叹口气,“唉……”
现在,那声叹气真的来了,长长的,带着点无奈,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钻进东屋的门缝里,落在我的枕头上。
我死死攥着被子,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爷走了三年,坟在村西的坡上,怎么会在老院的厨房里?
是幻觉吧?肯定是我太想他了。
我闭着眼,告诉自己别害怕,可那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咳咳……”,比刚才更近,像是走到厨房门口了。
接着是“吱呀”一声,像是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睁开眼,东屋的门没关严,留着条缝,能看见厨房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那“沙沙”的走动声,却好像到了院里。
一步,两步……朝着东屋的方向走来。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把自己缩成一团,盯着门缝里的黑暗,感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东屋的门口。
门缝里的月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有个影子挡住了光。
“咳咳……”
咳嗽声就在门外,带着股熟悉的烟袋味,混着厨房的烟火气,飘了进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吧嗒”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咳嗽声停了。风还在刮,铁皮还在响,可那熟悉的烟袋味却没散,像有个人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敢动,就那么缩着,直到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醒来时,太阳已经照进了东屋,风停了。院里静悄悄的,南墙根的铁皮还歪在一边,柴火散了一地,像是昨晚的动静不是梦。
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下床时,腿软得像面条,走到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个东西,是爷以前用的烟袋锅,枣木的杆,被摩挲得发亮,锅子里还有点没烧完的烟丝。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这烟袋锅,明明在爷下葬时,跟着一起埋了。
颤着手拿起烟袋锅,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熟悉的烟味,混着点土腥气,和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爷……是你吗?”我对着空荡的院子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没人应。
厨房的门开着,木棍掉在地上,门轴“吱呀”响。我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泥地上有串脚印,很,像爷穿的那双旧布鞋踩出来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灶台边。
灶台上,放着个蓝布包,是妈前几炸的丸子,包得好好的,可上面却放着个东西——是爷以前用来盛烟丝的铁盒,盒盖敞着,里面空空的。
我走到灶台边,拿起铁盒,手指碰到盒底,冰凉冰凉的。突然,我看见灶台的角落,堆着几根柴火,摆得整整齐齐的,像刚被人码过。
爷在世时,总爱把柴火码在灶台角落,这样烧起来方便。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蹲在厨房的地上,看着那串脚印,看着码好的柴火,看着敞着的烟丝盒,突然明白,昨晚不是幻觉。
爷真的回来了。
他是不是想抽烟了?是不是饿了,想尝尝妈炸的丸子?
我抹了把眼泪,把丸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从烟袋锅里倒出点烟丝,放进铁盒里,摆在丸子旁边。
“爷,你吃点吧,”我哽咽着,“这丸子是妈炸的,你以前最爱吃。”
走出厨房时,我没关门,也没捡地上的木棍。
中午回新院吃饭,妈问我:“老院没出啥事儿吧?昨晚风那么大。”
我犹豫了一下,:“妈,昨晚我听见老院厨房有动静,像爷在咳嗽。”
妈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别瞎,你爷都走三年了。”
“是真的,”我把烟袋锅拿出来,放在桌上,“我还看见这个了,在东屋门口捡的。”
爸皱了皱眉,拿起烟袋锅看了看:“这……不是随你爷埋了吗?”
奶奶在一旁叹了口气:“他是惦记老院呢。”
奶奶,爷走前,一直念叨着老院的厨房,后墙裂了缝,得修修,不然冬漏风。可那时候他病得重,没能修。
“前几我去上坟,跟他新院盖好了,让他别惦记了,”奶奶抹了把眼泪,“看来他还是不放心。”
妹妹突然:“姐,昨晚你给我发信息,我没回,是因为我看见老院的厨房亮着灯。”
“亮着灯?”我愣了一下,“我没开灯啊,老院的电线早就掐了。”
“是煤油灯,”妹妹的声音有点抖,“黄乎乎的光,从厨房的窗户透出来,我看着像你爷以前用的那盏。”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煤油灯……爷以前晚上去厨房找东西,总爱点那盏煤油灯,灯芯“噼啪”响,光黄黄的,能照见他佝偻的背影。
“他可能是想看看厨房漏没漏风,”奶奶,“今晚你别回老院了,在新院挤挤吧。”
我摇摇头:“不了,我还回去住。”
我想再陪陪爷。
傍晚,我又回了老院。把厨房的门修了修,用新的木棍别住,又把散聊柴火码好,在灶台边摆了两双筷子,一碗丸子,还有那盏煤油灯,添了油,点着了,黄乎乎的光填满了厨房,暖融融的。
东屋的炕铺得整整齐齐,我把爷的烟袋锅放在炕沿上,像他以前那样。
黑下来,风又开始刮,比昨晚零。老槐树的枝桠还在抽打着窗户,可我不觉得害怕了。
坐在炕沿上,我拿出手机,给男朋友打视频。他那边刚吃完饭,看见我在老院,有点担心:“你一个人行吗?不行就回新院。”
“没事,”我笑了笑,“我爷在呢。”
跟他聊着,唱着歌,时间过得挺快。快到半夜时,他困了,挂了视频。我躺在炕上,没关灯,看着屋顶的梁,听着院里的动静。
铁皮不响了,风也了,老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又传来了脚步声,“沙沙”的,很慢。
我坐起来,没动,听着那脚步声走到厨房门口,接着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咳咳……”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么苍老,那么费劲。
我下了炕,走到东屋门口,看见厨房的煤油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里的地上投下块亮斑。
一个佝偻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窗户上,正弯着腰,像是在灶台边找什么。
“爷。”我轻轻地喊了一声。
影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咳嗽声停了,接着是叹气声,“唉……”,比昨晚更轻,带着点欣慰。
我慢慢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影子。他正拿起灶台上的筷子,夹了个丸子,举到嘴边,却没吃,只是那么举着,像是在想什么。
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背上,能看见粗布衣裳的纹路,和爷以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爷,你是不是想修厨房?”我问,声音有点抖,“等开春了,我让爸找人来修,把后墙补好,再搭个新棚子,不用铁皮了,用石棉瓦,结实。”
影子没动,筷子上的丸子掉了下来,落在灶台上,“啪”的一声。
他慢慢转过身,可我却看不清他的脸,煤油灯的光刚好照在他脸的上方,把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和嘴角的皱纹。
“咳咳……”他又咳嗽了两声,这次咳得很轻,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然后,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的铁钥匙,锈迹斑斑的,像是老院储藏室的钥匙。储藏室在厨房的旁边,锁早就锈死了,里面堆着爷以前的农具。
我走过去,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老木头。
“爷,这是……”
话没完,他突然缩回手,转身往储藏室的方向走,脚步还是那么慢,“沙沙”的,穿过厨房的门,走进了黑暗里。
煤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灭了。
院里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风还在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铁钥匙,冰凉的,带着点土腥气。储藏室的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梦。
可灶台上的丸子少了一个,筷子被摆得整整齐齐,煤油灯的灯芯还冒着青烟。
第二一早,我把钥匙给了爸,让他去储藏室看看。爸找了把锤子,砸开锈死的锁,推开储藏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个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没有农具,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还有一本爷的日记,纸页都黄了,上面记着些琐事:“今给玉米浇水”“丫头考了100分”“厨房后墙裂了,得修”……
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想看着丫头住新院,想……”
后面的字被泪水晕开了,看不清。
我抱着那本日记,坐在储藏室的地上,眼泪掉在纸页上,像爷当年那样,晕开了一片湿痕。
他不是来吓唬我的,他是来看看我,看看他惦记的老院,看看他没完的话,能不能有个人听。
后来,老院的厨房修好了,后墙补得结结实实,棚子也换成了石棉瓦。我把爷的烟袋锅、铁孩还有那本日记,都放在了储藏室的木箱里,锁上了门,用的是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今年过年,我又回了老院。东屋的炕还是暖的,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院里的铁皮换成了石棉瓦,在风里安安静静的,再没影呼嗒”声。
半夜时,我好像又听见了咳嗽声,很轻,在厨房的方向,咳完了,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气,带着点安心。
我没起来,只是在被窝里笑了笑,对着黑暗:“爷,新院住得挺好,老院也挺好,你放心吧。”
风穿过院子,带着点烟火气,像是在应我。
有些离开的人,其实没走太远,他们就守在老院里,守在煤油灯的光里,守在没完的话里,等你回来,听你一句:“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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