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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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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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走后的第三个月,舅妈开始在半夜收拾行李。

我是被樟木箱的铜扣声惊醒的。那声音“咔嗒”一下,脆得像冰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披衣下床时,脚刚沾到地面,就被寒气浸得一哆嗦——土炕早就凉透了,舅舅生前总这炕“聚气”,冬睡不冷,可他走后,连灶膛都像是被抽走了热气。

堂屋的月光正爬上雕花窗棂,把窗纸上的喜鹊图案映在地上,像只展翅的影子。舅妈佝偻着背蹲在樟木箱前,蓝布褂子在膝头摊开,袖口对齐的褶皱平平整整,和舅舅每次出门前她熨烫的模样分毫不差。她的手指抚过箱角的烟盒,那是舅舅从工地捡回来的,上面有道歪歪扭扭的划痕,是他用钢筋撬大门时被划到的。

“当时他举着烟盒笑,露出两颗虎牙,‘怕啥?我媳妇给我缝了新褂子,划坏了再换’。”舅妈突然对着空气呢喃,声音轻得像落在香灰里的蝴蝶,手指却猛地攥紧,烟盒被捏得变了形,“他就爱逞能。”

我躲在门后,看见她往箱底塞胶鞋时,动作突然顿住。那双胶鞋是舅舅出事前穿的,鞋尖沾着点暗红,像没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舅妈用指甲抠了抠,暗红的痕迹没掉,反而在指甲缝里留下点黑,像嵌进去的泥。

“别收拾了,阿鸿……”外婆端着热水进来,瓷碗磕在桌面发出“当”的脆响,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蹭着,围裙上的补丁是舅妈绣的,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他摔没了……搅拌机吞了他半条腿……”

“你骗我!”舅妈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眼球红得像浸了血,“他昨夜还坐在灶门前,我腌的咸菜太咸,要我多放糖。”她突然起身,撞得樟木箱“哐当”一响,箱盖弹开,里面的衣裳散落出来,“我这就去重做,放两勺糖,他准爱尝。”

我跟着她冲进厨房时,她正抓着咸菜坛的盖子使劲拧。坛口的泥封“咔嚓”裂开,一股酸腐味涌出来,呛得人鼻腔发麻。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影子的脖子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拧断了似的。

“太咸了……”舅妈喃喃自语,抓起一把发白的咸菜就往嘴里塞。盐粒在她嘴角化开,她却没皱眉,只是眼泪顺着下巴滴进坛子里,“阿鸿爱吃咸的,可这次他咸了……”

炕角传来孩子的抽气声。四个孩子挤在那里,大表姐把最的妹妹搂在怀里,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玉米秆;二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在指缝里亮晶晶的;三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却不敢出声;最的弟弟攥着舅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娘,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他背我去摘酸枣。”

舅妈突然转身,盯着孩子们看了许久。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个诡异的笑:“爹在墙里等我们呢。等我把咸菜做好了,就带你们去找他。”

墙根的裂缝里,不知何时渗进来点黑,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正一点点往孩子们脚边爬。

马婆婆来的那,乌云压得很低,像块浸了水的黑布,要把整个村子压进土里。

她拄着枣木拐杖进门时,杖头的“镇”字裂晾缝,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刚进院就突然停住,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堂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里有东西,怨气缠人。”

外婆的脸瞬间褪成白纸,手抓住马婆婆的胳膊,指甲掐进对方的布衫:“是阿鸿吗?他是不是有话要?”

“是,也不是。”马婆婆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锈,粗粝得刮耳朵,“他自己困在阴时里,还想拉个垫背的。”

舅妈从屋里冲出来,头发乱得像草,扑过去抓住马婆婆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对方手背,掐出五个红印:“你能让我见他?哪怕看一眼也行!”她的手腕在抖,袖子滑下去,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是昨夜自己撞墙撞的。

马婆婆甩开她的手,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窗纸都颤了颤。她径直走进堂屋,目光扫过条案上的相框——那是舅舅唯一一张照片,笑得露出虎牙,舅妈每用布擦三遍,玻璃亮得能照见人影。

“挪开。”马婆婆用拐杖敲了敲相框,声音不容置疑。舅妈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乖乖把相框抱到炕头,用袖口反复擦玻璃,擦得指节都红了。

三炷香点燃时,青烟没往上飘,反而往下沉,在桌面盘旋成蛇形,绕着舅妈手腕转了两圈。马婆婆往蒲团上一坐,拐杖横在膝前,拐杖头的裂缝正对着墙根:“记住,香烧到一半必须停,阴时开口,过了时辰就关不上了。”

舅妈跪得笔直,膝盖在青砖上磨出“沙沙”声,额头抵着地面,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香灰簌簌掉落,在桌面堆成的坟包,有风吹过,灰包动了动,像有东西在底下拱。

“谁在叫我?”马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尖细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眼球翻上去,露出大片眼白。

舅妈猛地抬头,眼里的血丝更密了:“阿鸿!是我啊!我是你媳妇!”

“黑……冷……”马婆婆的声音变得含混,嘴角淌下点白沫,“搅拌机里好黑……这里缺个看门人……”

舅妈往前挪了挪,膝盖在地上蹭出两道痕,她从怀里掏出件棉袄,是给舅舅做的,棉花塞得鼓鼓的:“我给你带了棉袄,穿上就不冷了……你出来试试?”

香灰突然“啪”地掉在舅妈手背上,烫起个水泡。水泡瞬间变红,像要渗出血来。“别来!”马婆婆厉声道,声音又粗又哑,“来了就出不去了!他要拉你填坑!”

舅妈却突然尖叫着扑向香灰,手指在灰里乱抓,指甲缝里塞满灰白色的粉末:“我摸到你的手了!凉的!阿鸿你的手好凉!”她的手指在灰里划出歪歪扭扭的痕,像在写什么字,“我跟你走!你别在里面受冻!”

我盯着墙角的裂缝,那里的黑比昨夜更浓了,隐约有苍白的指尖一闪而过。香灰突然剧烈翻动,形成个漩涡,把舅妈的手往裂缝里吸。她的手腕被拽得笔直,像要被扯断。

“停!”马婆婆大喊,抓起黄纸撒向空郑黄纸在半空突然自燃,火苗窜起的瞬间,我看见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手,指甲缝里渗着黑泥,密密麻麻的,像从地里钻出来的蚯蚓。

舅妈被二姨拖出堂屋时,眼睛还直勾勾盯着裂缝,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嘴角的白沫沾着香灰:“他……让我等着……等阴时到了,他来接我……”

舅妈开始在深夜抠墙。

我被“咔哒”声惊醒时,月光正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舅妈跪在墙角,指甲深深嵌进砖缝,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溪流,像条红色的蛇。

“阿鸿,再等等……”她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温柔,指甲在砖上划出“沙沙”声,“我把缝抠大点,你就能出来了……你看这砖多松,一抠就掉……”

砖缝里突然伸出只苍白的手,五指弯曲如钩,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啪”地抓住了舅妈的手腕。我捂住嘴不敢出声,看见那只手的皮肤下鼓起无数包,像有虫子在皮肤下游动,鼓起来又瘪下去,看得人头皮发麻。

“嫂子!”二姨举着油灯冲进来,油星溅在地上,燃起的火苗。她拽着舅妈的腿往外拖,舅妈却像被钉在墙上般纹丝不动,指甲在砖缝里划出更深的痕,血珠溅在墙上,像开了朵红疹子。

外婆举着扫帚捅向裂缝,扫帚柄“咔嚓”折断,断口处沾着黑泥,散发着腐肉的腥气。那只手突然松开,舅妈向后摔倒,手腕上留下五道青紫色的指痕,指痕里渗着黑泥,像嵌进去的墨。

第二,舅妈枕头边多了块蓝布碎片。外婆认得那是舅舅蓝布褂子上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边缘还沾着点暗红,和胶鞋上的颜色一样。

入秋后,裂缝已经能钻进个孩子。舅妈不再话,只是坐在裂缝对面缝衣服,线在布上绕来绕去,针脚歪歪扭扭,像条没头的蜈蚣。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尤其是在阴雨,瞳孔里像淬了水,泛着青灰。

大表姐偷偷告诉我,她夜里听见墙里传来“嘻嘻”的笑声,像极了舅舅逗孩子时的调调,可笑着笑着就变了味,尖细得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后颈发麻。“我看见娘对着墙笑,‘阿鸿你别急,褂子快缝好了’,可她手里的布明明是块破麻袋。”

出事那,下着雨。我蹲在灶房烧火,听见堂屋传来“嗤啦”的撕布声。跑出去时,看见舅妈跪在裂缝前,把缝好的蓝布褂子往墙里塞。褂子刚碰到裂缝,就被一股力量拽了进去,接着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脆得像撕纸。

舅妈突然起身,脑袋往墙上撞了撞,“咚”的一声,然后弯腰往墙缝里钻。她的肩膀卡在裂缝里,腿在外面蹬了两下,像条被钓住的鱼,接着整个人猛地一缩,被黑暗吞没了。

外婆和二姨赶到时,只抓住了一只鞋。那是只蓝布鞋,和箱底那双是一对,鞋尖沾着的暗红被雨水泡开,在地上晕出片模糊的痕。

裂缝“啪”地合上,砖缝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上散落着蓝布碎片,被雨水打湿后贴在地上,像一片片凝固的血。

村里人来填墙那,太阳躲在云后,没一点暖意。二舅带着三个壮汉,扛着石头和水泥,把裂缝填得严严实实。可水泥刚抹上去,就被从里面渗出来的黑水泡得发软,像块化聊糖。

“邪门得很。”二舅抹了把脸上的汗,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这墙里怕是有东西在吸水。”

每到阴雨,墙里就会传来“滴答”声,像有人在里面滴水,偶尔还夹杂着撕布的“嗤啦”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有次我趴在墙上听,那声音突然停了,接着有东西撞了下墙,“咚”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发麻。

二姨把四个孩子接走那,大表姐抱着舅灸相框哭,眼泪砸在玻璃上,晕开片水雾:“娘,爹在墙里等着,等我们一起走……她还墙里暖和,比炕上舒服。”最的弟弟攥着块蓝布碎片,那是从舅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碎片往嘴里塞,被二姨一把抢了下来。

外婆没走,守着空屋,每往条案上摆碗筷。对面的空碗里,总放着块红烧肉,肥油凝在上面,像块暗红的蜡。那是舅舅生前最爱吃的,舅妈总“多吃肥肉有力气”。

“阿鸿,别缠着你媳妇了。”外婆对着墙话时,条案上的香灰突然无风自动,在桌面上盘旋成个圈,接着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个没写完的“等”字。

我盯着墙根看,上次填缝的水泥裂开道细缝,里面伸出只手,这次是孩子的手,指尖圆圆的,掌心朝上,像是在索要什么。香灰被风吹过去,落在手上,形成个模糊的“归”字。

外婆叹口气,从樟木箱底翻出块蓝布。那是舅妈没缝完的褂子,针脚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像一串未干的泪。她把蓝布塞进裂缝,手指刚碰到布,就被里面的力量拽了一下,吓得她猛地缩回手,指尖沾着点黑泥。

“去吧,跟你爹娘走。”外婆对着裂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香灰还在条案上积着,没人敢扫。有时风从门缝钻进来,灰就会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着:“等……”

三年后的清明节,我又回了那座空屋。

堂屋的条案上蒙着层灰,却摆着四碗红烧肉,碗沿结着暗红色的油垢,像凝固的血。外婆坐在蒲团上,背驼得像座桥,眼睛直直盯着墙角——那里的水泥裂得更大了,能看见里面的黑,像块化不开的墨。

“夏夏,”外婆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的手指指向墙根,“你舅妈的鞋还在墙里。上次下雨,我看见鞋尖露出来了,对着条案,像是在等饭吃。”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裂缝里果然露出半截蓝布鞋,鞋面上的暗红已经发黑,鞋尖对着条案上的空碗,角度不偏不遥条案上的香灰堆得很厚,被风吹出一道浅痕,像是个没写完的“归”字。

“该给你舅妈烧纸了。”外婆颤巍巍地起身,从樟木箱底掏出件蓝布褂子。褂子针脚整齐,袖口对齐,是舅舅生前最爱的那件,舅妈当年缝了三个月才完工,要等舅舅开春穿。

我跟着外婆来到院外,看见二姨带着四个孩子站在老槐树下。大表姐已经嫁人了,怀里抱着个奶娃娃,孩子的眼睛很大,直勾勾盯着空屋的墙。

“别过去!”二姨突然拉住要往墙根跑的孩子,可还是晚了一步。那孩子挣脱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平墙缝前,手扒着裂缝,奶声奶气地:“里面有叔叔在笑,还有阿姨,她在缝衣服。”

墙缝里突然伸出只苍白的手,指甲缝里渗着黑泥,一把抓住了孩子的脚踝。孩子尖叫着被拖向裂缝,腿已经探进了黑里,二姨扑过去拽住孩子的另一条腿,却看见那只手的皮肤下鼓起无数包,像有虫子在里面爬,爬过的地方皮肤瞬间变得青紫。

“阿鸿!”外婆突然举起蓝布褂子,对着裂缝大喊,“这是你最爱穿的褂子!我给你烧了!放了孩子!”

褂子被塞进裂缝的瞬间,孩子突然被猛地甩了出来,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二姨抱着孩子检查,发现孩子的脚踝上留着五道青紫色的指痕,和当年舅妈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墙缝里的黑突然退去,露出里面的白骨。舅灸骨架靠在墙上,肋骨断了好几根,歪歪扭扭地支着,怀里抱着件蓝布褂子,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被老鼠啃过,正是舅妈那塞进去的那件。

“阿鸿……”外婆跪在地上,泪如雨下,“你带着媳妇走吧……别再缠着孩子了……他们还……”

墙缝里传来“嗤啦”的撕布声,蓝布褂子被撕成碎片,随着风飘向远方。碎片飘过老槐树时,我看见上面沾着点暗红,像没干的血。

如今,空屋的墙缝已经被彻底填平,连砖缝都用水泥抹死了。但每到清明节,墙里仍会传来“滴答”声,还有撕布的“嗤啦”声,像有人在里面缝衣服,缝好又撕开,永不停歇。

二姨把四个孩子接到镇上住了,可大表姐的孩子总“墙里的叔叔阿姨在招手”。有次孩子偷偷跑回空屋,回来后就发起高烧,嘴里反复念叨“蓝布褂子好黑,叔叔的腿没了”。

外婆没走,守着空屋,每往条案上摆碗筷。对面的空碗里,总放着块红烧肉,肥油凝在上面,像块暗红的蜡。她的眼睛越来越浑浊,却总对着墙笑,“阿鸿爱吃肥的,舅妈就爱往他碗里塞”。

有夜里,我被外婆的哭声惊醒。跑到堂屋时,看见她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冰冷的砖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听见了……听见阿鸿冷……还有你舅妈,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

我把耳朵凑过去,墙里果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砖面,“沙沙”的,又像谁在低低地哼唱,调子咿咿呀呀,听不真切,却透着股不出的凄惶。

“是她在缝衣服呢,”外婆抹了把泪,眼神里带着点痴迷,“她总阿鸿那件褂子破了,要重新缝……缝了三年,还没缝好。”

条案上的香烧得正旺,青烟不再下沉,直直地往屋顶飘,在梁上打了个旋,又慢悠悠地落下来,缠在外婆的银发上。她的手指抚过墙面上新抹的水泥,那里有块地方总也干不透,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沾着未干的泪。

入了冬,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把空屋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踩着雪去送棉衣,刚进门就看见外婆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正往墙缝里塞炭火。

“他们在里面肯定冷,”她见我进来,急忙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快,把这个也塞进去,是你舅妈当年给阿鸿做的棉裤,棉花塞得足,暖和。”

布包里的炭火烫得人手心发疼,我刚要开口水泥封得严实,塞不进去,就见那湿漉漉的墙面上,突然渗出点暗红,像血珠从皮肤里冒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在雪地上晕开一片。

外婆突然笑了,拍着手:“你看!他们接着了!阿鸿暖和呢!”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舅舅穿着新缝的蓝布褂子,牵着舅妈的手从墙里走出来,他们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笑,像刚从田里回来的模样。舅妈手里还拿着针线,正在给舅舅补袖口,针脚整整齐齐,比她生前缝得还要好。

我想喊他们,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们飘到梁上,化作两团淡淡的影子,贴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梦醒时,窗外的雪还在下,空屋的方向传来“咯吱”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又像是谁踩着梯子,正往梁上爬。

第二雪停了,我再去看,墙面上那块总也干不透的地方,结了层薄薄的冰,冰里冻着片蓝布,是舅妈当年撕下来的碎片,边角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剪刀精心修剪过。

外婆,那是他们在里面缝好了,送出来给我们看呢。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每都坐在墙根,对着那块结冰的地方话,村里的收成,孩子们的近况,灶台上新腌的咸菜,放了两勺糖,和舅颈年爱尝的味道一模一样。

墙里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有时是撕布的“嗤啦”声,有时是低低的笑语,偶尔还会传来“当”的一声,像有人用铜勺敲着锅沿,唤人吃饭。

邻居们都这屋子邪性,劝外婆搬走,她却总是笑着摇头:“他们在等我呢,等我把那褂子的最后一针缝完,我们就一起走。”

开春的时候,墙面上那块冰化了,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像朵没开的花。外婆用手指在印子上描着,一遍又一遍,描出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那傍晚,她坐在墙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蓝布褂子。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梁上那两团淡淡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和墙里的声响合在一起,飘出窗外,缠在刚抽芽的柳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空屋的门没关,堂屋的条案上,四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对面的空碗里,蓝布碎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只展翅的蝴蝶,正要往墙缝里飞。

而那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从来没有过裂缝,也从来没有过等待。只有墙根那片暗红的印记,在新长的青苔下若隐隐现,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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