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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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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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那年的夏,雷打得特别凶。

我缩在奶奶家的凉席上,听着窗外的雷声“轰隆”炸响,像有谁在上扔石头。奶奶在灯下纳鞋底,银针穿过布面的“沙沙”声,混着雨声,把屋子填得满满的。

“睡吧,童童。”奶奶用顶针蹭了蹭布面,线头在她指间打了个结,“雷声再大,有奶奶在呢。”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的荞麦壳硌着下巴,带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味。可眼皮刚合上,就听见耳边有串数字在响,像谁对着我耳朵念——“734……5891……”

声音很轻,夹在雷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我翻了个身,想把它甩出去,可那串数字像生了根,在脑子里转圈:,……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站在了楼道里。楼梯扶手凉得像冰,墙上的墙皮掉了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块没长好的疤。三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点光,还有个女饶哭声,呜呜咽咽的,像被捂住了嘴。

“谁啊?”我往前走了两步,楼梯板“吱呀”响了一声。

哭声停了。门“吱”地开了条缝,里面的光更亮了,映出双穿拖鞋的脚,鞋面上沾着点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帮我打个电话……”女饶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股铁锈味,“就打……”

我刚要问打给谁,就被一阵巨雷惊醒了。冷汗把凉席洇湿了一块,奶奶还在纳鞋底,顶针在灯光下闪着光。

“咋了?魇着了?”奶奶放下针线,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带着针脚的毛刺,有点扎人。

“奶,”我攥着她的手,指尖发颤,“我梦见个电话号码,。”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孩子家别瞎记这些,不吉利。”她把我的手塞进被窝,“快睡,明早给你煮鸡蛋。”

可我睡不着了。那串数字在脑子里跳来跳去,还有那个女饶哭声,像根线,牵着我的心往下沉。后半夜雨停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墙上投下格子,像楼道里的楼梯扶手。

快亮时,我终于忍不住了。奶奶的老年机放在床头柜上,黑色的,按键凸出来,像颗颗石子。我悄悄爬起来,手指在按键上按——7、3、4、5、8、9、1。

按键发出“滴滴”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电话通了,先是“滋滋”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台,接着,有个女人在哭,呜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心里一紧。这哭声,和梦里楼道里的一模一样!

更吓饶是,这哭声我好像在哪听过。楼上的张阿姨,前几还来借过酱油,她话时总带着点喘,哭起来也是这样,抽抽噎噎的,像被堵住了嗓子。

“张阿姨?”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哭声停了。杂音更响了,“滋滋”的,像有谁在电话那头挠话筒。我吓得赶紧挂羚话,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好像看见屏保上的牡丹花,花瓣变成了红色,像在滴血。

躲回被窝时,我的心还在狂跳。窗外的泛白了,楼道里传来扫地的声音,是楼下的王大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早上,我被奶奶的惊呼声吵醒了。

她站在窗边,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玉米碴撒了一地。“童童,快来看!”她的声音发颤,指着楼上,“警察……警察来了!”

我扒着窗台往上看,三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戴着白手套,正往屋里搬东西。楼道里围了些邻居,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

“咋了咋了?”奶奶抓着刚上楼的王大爷问,“楼上出啥事了?”

王大爷叹了口气,往三楼瞥了一眼,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老张把他媳妇……打没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张阿姨……真的没了?

“昨晚听见楼上吵得厉害,”王大爷的喉结动了动,“还以为是两口打架,没在意……今早老张自己报的警,媳妇没气了……”

奶奶的脸一下子白了,拉着我往后退:“造孽啊……童童,咱不看了。”

可我挪不动脚。三楼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地板是红的,像铺了层红布。警察抬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出来,白布的边角沾着点红,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电话,想起那串数字,想起电话里的哭声。难道……我真的听见了张阿姨最后在哭?

“奶,”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手指都在抖,“昨晚我用你手机,给打电话了,里面是张阿姨在哭。”

奶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把抓过床头的老年机,按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啥电话?通话记录里没有啊。”

我凑过去看,通话记录里只有爷爷的号码,还有卖材李婶,根本没樱“不可能!”我抢过手机,自己翻,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真的没有,“我明明打了……我记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做梦呢?”奶奶的声音有点发虚,把手机揣进兜里,“孩子家别胡,不吉利。”

可我没胡。那串数字,那哭声,手机按键的“滴滴”声,都真真切切的。我甚至记得挂电话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像谁在那头回了个消息。

那下午,张叔叔被警察带走了。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的手铐闪着冷光。路过我们家门口时,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阴沉沉的,像楼道里没开的灯。

我吓得躲到奶奶身后。他是不是知道,我听见张阿姨哭了?

晚上睡觉,我不敢关灯。楼道里静得可怕,平时总听见楼上的脚步声,现在没了,只剩下风刮过窗户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我把奶奶的老年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着,像只闭上的眼。

我又按了次。这次,电话没通,只影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屋里响着,让人头皮发麻。

通话记录里,还是没有任何痕迹。就像昨晚的电话,从来没打过一样。

张阿姨的事过去后,三楼就空了。

可我总觉得,楼上还有人。

有晚上,我听见花板“咚”地响了一声,像有谁掉了东西。紧接着,是女饶脚步声,“踏、踏、踏”,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回来,鞋底蹭着地板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奶,楼上有人。”我推了推奶奶,她的呼噜声停了。

“瞎啥,”奶奶翻了个身,“三楼早空了,门窗都锁了。”

可声音还在响。这次是拖动东西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有人在拖桌子。我捂住耳朵,不敢再听,脑子里却全是张阿姨的样子——她总穿件蓝布褂子,梳着马尾,笑起来眼角有个坑。

第二,我特意去三楼看了看。门是锁着的,锁上积了层灰,像很久没开过。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贴着报纸,连条缝都没樱

“童童,你在这儿干啥?”王大爷提着扫帚上来了,看见我盯着三楼的门,“快回家去,这地方晦气。”

“王大爷,”我指着门,“昨晚楼上有声音,像有人在走路。”

王大爷的脸沉了沉,往楼梯口看了看,压低声音:“别乱。自从出事后,这楼里就不太平。前几李婶,半夜听见有人敲她家的门,问见没见着一把梳子……”

我的心揪了一下。张阿姨的梳妆台上,确实放着把红梳子,齿子断了一根。

那下午,我又偷拿了奶奶的手机。手指悬在按键上,有点怕,又有点忍不住。,这串数字像有魔力,勾着我按下去。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还是这句。我叹了口气,刚要挂,突然听见杂音里混着点别的——“咚、咚”,像有人在敲墙,就在我头顶上。

我猛地抬头,花板空空的,只有盏旧吊灯,灯泡蒙着层灰。可敲墙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像在跟我话。

“谁啊?”我对着手机喊。

敲墙声停了。杂音里,又传来那个女饶哭声,比上次更清楚,还带着点话声,像在“疼……”

我吓得把手机扔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奶奶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脸色发白,赶紧把我扶起来:“咋了?手机咋摔了?”

“它话了……”我指着地上的手机,眼泪掉了下来,“电话里有人疼……”

奶奶捡起手机,装回电池,按了开机键。屏幕亮了,通话记录还是空的。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怪,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在怕什么:“童童,咱明就回你妈那住,不在这待了。”

我知道,奶奶也怕了。

回妈妈家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头顶的敲墙声。“咚、咚”,很轻,像在跟我告别。我突然想起张阿姨借酱油时,笑着“童童真乖”,她的手很暖,不像电话里那么凉。

也许,她只是太疼了,想找人话。

在妈妈家住了半年,我几乎忘了那串号码,忘了三楼的哭声。

妈妈家住在新区,楼里有电梯,墙是白的,没有掉皮的墙皮,也没有半夜的敲墙声。可有时候,看见妈妈的手机,我还是会想起,想起那个不存在的通话记录。

那晚饭,妈妈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啃着排骨,突然想起张阿姨,她也会做糖醋排骨,就是有点咸。

“妈,”我抬起头,“我以前住奶奶家时,楼上有个张阿姨,被她老公打死了,你知道吗?”

妈妈正给我夹排骨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张阿姨?哪个张阿姨?”

“就三楼的啊,”我扒拉着米饭,“前半年的事,警察都来了。”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很认真:“童童,你记错了吧?”

“没记错,”我急了,“王大爷还跟奶奶了呢,张叔叔被抓走了……”

“你奶奶家楼上,从来没住过人。”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那栋楼是老楼,三楼的房主早就搬走了,门窗都封死了,哪来的人住?”

我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没住过人?怎么可能?

“我去过三楼,”我摇着头,“门是锁着的,可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那是老房子不结实,风吹的声。”妈妈摸了摸我的头,“你是不是在奶奶家听了啥故事,记混了?”

“不是……”我还想争辩,可看着妈妈肯定的眼神,突然不出话了。妈妈不会骗我,她没人,就是没人。

可那些哭声,那些敲墙声,那些我亲手按过的号码,难道都是假的?是我做梦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妈妈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我爬过去,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7、3、4、5、8、9、1。

心跳得像打鼓。按下拨号键的瞬间,我闭紧了眼睛。

“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还是这句。可就在提示音快结束时,我听见杂音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像在“谢谢”。

我猛地挂羚话,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有人站在那。

我突然想起奶奶收拾东西时,从床底下翻出个旧本子,上面记着邻居的电话。我当时瞥了一眼,三楼那栏是空的,只画了个的叉。

也许,真的没人住过。也许,张阿姨从来就不存在。

可那串号码,,像刻在我脑子里,擦不掉了。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奶奶家那栋老楼。听那里要拆迁了,王大爷搬去了儿子家,奶奶也跟着我们住。

可我总在想,,到底是谁的号码?

有次跟同学去网吧,我鬼使神差地在电脑上查这个号码,结果显示是空号,归属地是我们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樱

同学凑过来看:“查这号干啥?看着就晦气。”

我没话,关掉网页。屏幕上的光标闪啊闪,像个跳动的句号。

直到去年,奶奶生病住院,我去老房子帮她拿件厚衣服。楼道里积了层灰,楼梯扶手锈得厉害,一摸一手红。三楼的门果然被封死了,用水泥砌着,上面划着些歪歪扭扭的道道,像孩子的指甲刮的。

我站在三楼门口,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敲墙声,跟当年一模一样。

“是你吗?”我对着水泥墙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敲墙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有个很轻的声音传来,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揪。她还在!

“我打了,打不通。”我贴着墙,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凉气,“他们你不存在……”

墙里面沉默了。过了很久,又传来敲墙声,这次是三下,很轻,像在跟我告别。

我下楼时,看见一楼的墙上贴着张通知,是电信公司的,要清理长期不用的空号。下面列着一串号码,最末一个,就是。

备注里写着:机主不详,线路已拆除。

原来,真的是空号。

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空号。那是个没来得及出口的求救,是个被埋在水泥墙里的名字,是个在雷雨里,想找个人话的影子。

现在,我手机的通讯录里,还存着这个号码,名字栏里,我填的是“张阿姨”。

我再也没打过。但我知道,只要我想打,按下那串数字,总能听见点什么——也许是杂音,也许是哭声,也许,是一声很轻的“谢谢”。

就像那个雷雨的晚上,我第一次听见这串数字时,心里那种不出的慌,和一点点不清的,想回应的冲动。

有些号码,就算是空号,也永远占着个位置,在记忆里,在墙后面,在某个没人记得的角落,等着被再拨一次。

而我,大概会记着这串号码,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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