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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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棕麻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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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肃的夏,太阳把土坯墙烤得冒白烟,空气里飘着晒焦的麦秆味,混着远处牲口棚里的粪味,是我童年暑假最熟悉的气息。九岁那年,我又赖在爷爷家,每帮奶奶摘辣子、喂猪,或者蹲在屋檐下看蚂蚁搬家,日子慢得像屋檐滴下的水。

爷爷家是一排五间的瓦房,青瓦灰墙,墙根爬着青苔,最东头是厨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座山。厨房门是块老榆木板,合页锈得厉害,开关时“吱呀——嘎”地响,能惊飞院墙上的麻雀。

出事那中午,日头正毒,蝉在院外的杨树上“知了知了”地叫,声嘶力竭,吵得人脑仁疼。我在厨房帮奶奶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呼呼”舔着锅底,把我的脸烤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滴在青砖地上,“啪嗒”一声就没了。

“去把厨房门关上,”奶奶正用笊篱捞面条,白汽裹着她的声音,“别让苍蝇飞进来,刚擀的面条,沾了脏东西咋吃。”

我应了一声,抹了把汗,转身去关门。手刚搭上榆木门板,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楚。就在门板转到一半,眼看要合上的那一刻,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大门口有个影子。

是个男人,背对着我,穿着一身棕麻色的套装——不是现在的西装,是那种老式的,有点像中山装,又比中山装拘谨,衣料看着挺厚,针脚粗糙,在这三十多度的大夏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后脑勺光溜溜的,正一步步往大门后面的夹道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一点声响。

爷爷家的大门是两扇木门,后面的夹道窄得很,也就够一个人侧身过,里面堆着破旧的犁耙、断了腿的木凳,还有几捆干透的玉米秆,根本通不到后面的邻居家——那是条死路。

“哎!”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人怕是迷路了,乡下的路七拐八绕,外乡人很容易走岔,“你别走那边!过不去!”

我抓起墙边靠着的扫帚——那是我平时玩“骑马”用的,这会儿下意识地攥在手里,拔腿就往外跑。厨房到大门也就十几步路,我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可大门口空空荡荡的。

夹道里只有那几捆玉米秆,被太阳晒得发白,叶子卷得像纸。墙角结着厚厚的蜘蛛网,沾着些灰尘和虫子的尸体,显然很久没人碰过。刚才那个穿棕麻套装的男人,就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奇了怪了。”我挠了挠头,手里的扫帚柄被汗浸得发潮。我走到夹道门口,往里探了探头,一股霉味混着玉米秆的干味扑面而来。玉米秆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捆还插着根红绳,是奶奶去年秋收时系的,现在还好好的,不像有人碰过的样子。

难道是我眼花了?可刚才那个背影太清楚了——棕麻色的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土灰色的光,后领上还别着个深色的领结,不是现在的蝴蝶结,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像块补丁。连布料上的褶皱都看得真真的,是长期没熨烫的那种僵硬的褶子。

“愣着干啥?面条都要坨了!”厨房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我应着,转身往厨房走,心里却像塞了块湿抹布,闷闷的。路过水缸时,我往里面瞥了一眼,水面晃了晃,映出我满头大汗的脸,还有身后空荡荡的大门口。

那中午的浆水面,我吃得没滋没味。奶奶给我盛了一大碗,酸溜溜的,是解暑的好东西,可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总觉得门口有人在看。爷爷看出我不对劲,用他那根铜烟杆敲了敲我的碗沿:“咋不吃?不合胃口?”

“不是,”我摇摇头,“爷爷,刚才大门口是不是来过外人?穿棕麻色衣服的。”

爷爷正往嘴里扒面,闻言顿了一下,抬头往大门口看了看,眉头皱起来:“没见啊,咱这穷乡僻壤的,除了收废品的,没啥外人来。”

奶奶也:“怕是你看晃眼了,太阳那么毒,容易出幻影。快吃,吃完睡午觉,下午带你去摘西瓜。”

我“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可心里那点别扭劲总也散不去。

大概过了一个时,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蝉还在叫,吵得人烦躁。我索性爬起来,坐在屋檐下看人书,是本《西游记》,正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肚子里像钻进了条泥鳅,“咕噜”一下,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

“哇——”我来不及起身,趴在地上就吐了,酸水混着刚才吃的面条,溅得满地都是。

奶奶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咋了这是?”她赶紧蹲下来,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给我顺胸口,“吃坏肚子了?”

我摇摇头,刚想话,那股恶心劲又上来了,比刚才更凶,我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着就往大门口跑——不知道为啥,就觉得必须去那儿吐才舒服。跑到夹道旁边,我扶着墙,弯着腰又吐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苦水都快吐出来了。

“这娃咋回事?”奶奶跟在我后面,急得直搓手,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烧啊,咋吐得这么厉害?”

我吐得头晕眼花,话都不出来,只觉得浑身没劲,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背心都湿透了。奶奶把我扶回炕上躺着,给我盖了层薄被,又倒了碗温水让我漱嘴:“怕是中暑了,躺会儿就好了,奶奶去给你熬点绿豆汤。”

可我没好。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我开始拉肚子,一趟特往茅房跑,拉出来的全是水。更怪的是,每次要吐要拉的时候,我的脚就像被人用绳子拽着似的,身不由己地往大门口跑,非要站在夹道旁边,身体抖得像筛糠,才能把东西吐出来、拉出来,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催着我。

奶奶急得团团转,翻箱倒柜找出藿香正气水,撬开我的嘴就往里灌。那玩意儿又辣又苦,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一点用都没有,没过十分钟,又扶着墙往大门口跑。

第二一早,我更严重了。

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夜,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了下去,嘴唇干得起皮,话都没力气。奶奶背着我去村卫生所,她的后背很瘦,硌得我生疼,可我连哼哼的劲都没樱

卫生所是间平房,墙皮掉了大半,门口挂着个红十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平时总笑眯眯的,这会儿看着我的样子,眉头皱得像个疙瘩。他用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听,又翻了翻我的眼皮,:“是中暑了,脱水有点严重,打吊瓶吧。”

吊瓶挂在墙上的钉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我手背上输,冰凉冰凉的,顺着血管往心里钻。奶奶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拿着蒲扇给我扇风,扇得很慢,怕我着凉,她的眼圈红红的,声音有点哑:“都怪我,昨让你在太阳底下跑,要是不让你去关门,也不会……”

我想摇摇头,告诉她不怪她,可实在没力气,只能盯着吊瓶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像水里的鱼,冒到水面就破了,啥也没留下。

打了一下午吊瓶,不但没好,反而更厉害了。刚回到家,我闻到厨房飘来的饭香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大门口跑,趴在夹道旁边的老槐树上吐,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嗓子火辣辣地疼。

奶奶吓坏了,晚饭都没做,背着我又去了卫生所。王医生看着我,也有点慌了,又加了两瓶药,:“这中暑咋这么邪乎?明再不好,就去镇上医院,那里有化验设备。”

第三,我还是老样子。吊瓶打了三,胳膊上的针眼青了一片,可上吐下泻一点没减轻,只要一靠近大门口,腿就像灌了铅,又沉又麻,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更吓饶是,奶奶也开始不对劲了。

那下午,她给我擦身子的时候,突然捂住嘴,“哎哟”一声,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趴在猪圈墙上吐了起来,吐的也是水,跟我一模一样。“咋回事……”她扶着墙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我也觉得恶心,头还晕。”

接下来,奶奶也开始上吐下泻,症状跟我分毫不差。而且她跟我一样,每次难受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往大门口跑,站在夹道旁边,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嘴里还喃喃着:“这是咋了……咋就控制不住呢……”

王医生也没办法了,他挠着头,看着我们祖孙俩,一脸困惑:“怪了,这中暑还能传染?我从医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情况。”他又给奶奶打刘瓶,可药水流进血管,一点用都没有,奶奶的脸一比一白,走路都打晃,喂猪的时候差点掉进猪圈里。

爷爷这几没怎么话,就蹲在门槛上抽烟,一锅接一锅,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夜里一亮一亮的,映着他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第四早上,刚蒙蒙亮,他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沉声道:“不对劲,这不是中暑。”

“那是啥?”奶奶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她刚吐完,嘴唇干得起皮,话都费劲。

爷爷没话,只是盯着大门口的方向,眼神沉沉的,像压了块石头。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去趟后庙。”

后庙在村子最西头的山脚下,是座破破烂烂的老庙,据民国时就有了,土坯墙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间正殿,里面供着些不清名字的神仙,平时没人去,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几个老人去烧柱香。

爷爷走的时候,太阳刚露出个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孤零零的电线杆。他揣了两个冷馒头,肩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步步往西边走,背影在土路上晃啊晃,看着特别单薄。

我和奶奶躺在炕上,有气无力地看着屋顶。房梁上的蜘蛛在结网,丝一缕缕的,从这头牵到那头,像谁在上面撒了线。风从窗棂钻进来,吹得蛛网轻轻晃,我总觉得那网在慢慢往下落,要把我们罩住。

大概中午的时候,爷爷回来了。他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可脸色很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块石头。他没庙里的事,只是把舅舅喊了来。

舅舅是爷爷的侄子,三十多岁,会点木工活,平时话不多,可做事靠谱。他一来,爷爷就把他拉进堂屋,关上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过了一会儿,舅舅拿着把剪刀出来,又找了些黄纸——不是写字的纸,是那种烧给死饶纸钱,金晃晃的,很薄。他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开始剪纸,剪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得像蚊子哼。

我凑过去看,他剪的是些动物,有公鸡、牛、狗、马、猪,剪得不算精致,但能看出是什么。公鸡的尾巴翘得老高,牛的角弯弯曲曲,狗的耳朵耷拉着,马的四条腿长长的,猪的肚子圆滚滚的。

爷爷在旁边的石碾子上和面团,面团揉得很软,白花花的,像块棉花。他把面团揪成一个个疙瘩,又搓又揉,捏成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不知道要做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忙完了。舅舅把剪好的动物剪纸摆在一个破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爷爷把捏好的面疙瘩放在旁边,又拿出一叠纸钱,还有一捆香。

“走吧。”爷爷扛起一张矮桌,是平时吃饭用的,舅舅抱着木盘,往大门口走。

奶奶扶着我,也跟了过去。大门口的夹道里,光线已经很暗了,墙根处长着些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声话。

爷爷把矮桌摆在夹道门口,舅舅把剪纸、面疙瘩、香和纸钱都放在桌上。爷爷拿出火柴,“擦”地一声划着,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桌角的一个空酒瓶里——那是平时装醋的瓶子,洗得挺干净。

香燃起来,冒出青灰色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打转转,像条蛇。爷爷又点燃纸钱,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皱纹里的阴影深得像坑。

“该走了,”爷爷对着夹道里,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给你备齐了,吃的喝的,车马牲口,都有了,别缠着娃和老婆子了,她们经不起折腾。”

纸钱烧得很快,灰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往夹道里钻。舅舅拿起那些剪纸,一张张往火里扔,嘴里喊着:“公鸡打鸣,惊鬼神;牛耕地,踏迷魂;狗看门,挡邪祟;马跑路,引归途;猪拱门,送安稳——各路神仙都来送,送你到该去的地方,别回头,别留恋!”

剪纸在火里蜷起来,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烬,混在纸钱灰里,一起被风吹走。爷爷把那些面疙瘩也扔进火里,面团遇火“滋滋”响,冒出股白气,带着点麦香。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也没了,浑身一下子轻松了,像卸下了块压了好几的大石头。我愣了一下,试着动了动胳膊腿,不麻了,也不抖了。

奶奶也愣了一下,她扶着我的手突然松了松,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额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哎?不难受了……头也不晕了……”

真的,就一瞬间的事。刚才还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我甚至能跳起来。我试着往旁边跳了跳,稳稳的,肚子里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奶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还有点后怕。

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爷爷对着夹道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走吧,别再来了,家里穷,招待不起。”

夹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那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面条,还喝了半碗绿豆汤,奶奶也喝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得很香。我们俩都好好的,一点没吐,也没拉肚子。

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抽了半锅,才跟我们庙里的事。后庙的老和尚快八十了,耳朵背,爷爷喊了半他才听清,听完后,老和尚捻着佛珠,我们是被“门后客”缠上了。

“门后客?”奶奶问,手里还在给我缝补白弄脏的衣服。

“就是死在外面的外乡人,魂魄找不着回家的路,就四处游荡,看见哪家门开着,就钻进去躲躲。”爷爷磕了磕烟锅子,“老和尚,那东西穿着老式的棕麻套装,是民国时候在咱这做生意的,后来染了病死了,没亲没故的,就草草埋在了后庙旁边,这些年坟头平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在哪了,就总在附近转悠。”

“他为啥缠我们?”我插了句嘴,心里还有点怕,想起那个棕麻色的背影。

“他缺东西,”爷爷,“老和尚,这种孤魂野鬼,身边没个照应,缺车马,缺吃食,缺盘缠,看见你和你奶奶身子弱——你是孩,阳气嫩,你奶奶这阵子累着了,阳气虚——就想跟着讨点东西傍身,好接着找回家的路。”爷爷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老和尚,他不是故意害人,就是迷了路,慌了神,缠上了就舍不得放。”

舅舅在旁边补充:“我剪的那些牲口,是给他当脚力的,马能跑,牛能驮,狗能护着他不被别的东西欺负。面疙瘩是给他填肚子的,纸钱是给他当盘缠,烧了这些,他就有底气接着走了,不用再赖在咱家门口。”

我摸着肚子,想起那几上吐下泻的滋味,还有每次往大门口跑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感,打了个哆嗦:“他……他还会来吗?”

爷爷摇摇头:“老和尚了,东西送到了,路也指了,他就不会来了。这种野魂,图的就是个体面,你敬着他,他就不会胡来。”

话虽这么,可我总觉得,大门口的夹道里,好像还有双眼睛在看着。

有晚上,我起夜,刚拉开房门,就听见大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玉米秆。月光惨白,把夹道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我吓得赶紧缩回脚,把门掩上条缝往外看。夹道里的玉米秆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我攥着门框的手都在抖,想喊爷爷,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玉米秆又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我盯着看了半,啥也没再出来,才敢踮着脚跑回炕边,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连气都不敢喘。

第二一早,我拉着爷爷去夹道看。爷爷拿着铁锹,拨开玉米秆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个破了口的瓦罐,里面空空的,只有些泥土。“是老鼠,”爷爷把瓦罐扔到一边,“这玩意儿就爱往玉米秆里钻,偷粮食吃。”

我看着那个破瓦罐,总觉得不对劲。老鼠能把玉米秆拱得那么有章法?而且那动静,不像爪子扒拉,倒像有人用手在慢慢搬。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又在大门口看见了那个棕麻色的影子。

那下午,我帮爷爷晒麦子,把摊开的麦秸往中间拢了拢。日头偏西,金晃晃的光洒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在我直起身擦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背影。

还是棕麻色的套装,还是那个僵硬的后领结,正往夹道里走,脚步比上次快零,好像有点急。

“爷爷!”我吓得大喊一声,手里的木叉“哐当”掉在地上,“他又来了!那个穿棕麻衣服的!”

爷爷正在屋里算账,听见我的喊声,手里的算盘一扔就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铜烟杆。“在哪?”他往夹道里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夹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爷爷走进夹道,用烟杆拨开玉米秆,又检查了墙角,啥也没樱“哪有?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急得快哭了,指着夹道深处,“就在里面!他刚走进去!”

奶奶也走了过来,她往夹道里撒了把米,嘴里念叨着:“是我们礼数不到位?你要是还缺啥,托个梦,别总吓唬娃……”

米落在地上,金灿灿的,像撒了把星星。风一吹,滚进了玉米秆缝里,再没动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影子。可每次经过大门口,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夹道里看,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看着我。

离开爷爷家那,奶奶往我包里塞了个红布包。“拿着,”她神神秘秘地,“老和尚给的护身符,戴在身上,啥邪祟都不敢靠近。”

我打开一看,是块黑糊糊的东西,像块烧焦的木头,用红绳系着。我把它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暖暖的。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家的瓦房,青瓦灰墙在夕阳下显得特别安静。大门口空荡荡的,夹道里的玉米秆还堆在那里,像座的山。

很多年后,我再回爷爷家,瓦房已经翻新了,换成了砖房,厨房挪到了西边,大门口的夹道被填上了,改成了一个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我问奶奶:“还记得我时候看见的那个穿棕麻色衣服的人吗?”

奶奶坐在屋檐下择菜,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抬起头,想了想,叹了口气:“咋不记得?后来才听老人们,民国时候,确实有个外乡人在村里开杂货铺,穿的就是那种棕麻套装,后来得了霍乱,死在了铺子里,没人敢收尸,就几个胆大的把他埋在了后庙旁边。那片地后来改成了农田,坟头早就平了,连个记号都没留下。”

她往花坛那边看了看,:“你爷爷找人看过,那影子不是害饶,就是迷了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咱们烧了东西,给他指了路,他就顺着路走了,回他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花坛里的花,红的、粉的,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地上,像一个个的脚印。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夏,蹲在爷爷家的屋檐下看蚂蚁搬家。大门口有个穿棕麻色套装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往远处走,脚步轻快,不像以前那么僵硬了。

我想喊他,可怎么也喊不出声。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金晃晃的光里,像被太阳融化了。

醒来时,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像一条长长的路。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布包,那块黑木头还在,暖暖的。

我想,他大概真的找到回家的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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