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起床别开灯

倾盆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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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送葬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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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棺材停在堂屋正中,盖着块红布,边缘垂下来,扫着地上的香灰。我爸和几个叔伯轮流守灵,烟袋锅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悬在半空的星子。

你俩先回吧,爸往我手里塞了个手电筒,明早再来换班。

我妈点点头,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院门口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谁在身后抖着块破布。夜里的风带着股纸钱味,凉飕飕地钻进领口,我裹紧了外套,总觉得背后有人看。

回家的路是条田埂,手电筒的光柱在泥地上晃,照见几只青蛙蹦进稻田,溅起的水花在光里闪了闪。你奶奶最疼你,妈叹了口气,声音在夜里飘得很远,以后想吃她蒸的糖包,可没人做了。

我鼻子一酸,没话。奶奶的糖包是用老面发的,甜得发腻,可每次我回家,她总会提前蒸好,放在灶台上温着。

到家时,堂屋的钟刚敲过十下。妈倒了两杯热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上积了个水洼。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我捧着杯子,指尖刚碰到热度,就听见窗外传来嘎——的一声。

那声音像破锣,又尖又哑,在静夜里炸得人耳朵疼。我和妈同时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把院墙上的爬墙虎影子投在地上,像张乱糟糟的网。

是啥鸟?我声问,心里有点发毛。这时候的鸟,不该早就归巢了吗?

不清楚,妈的眉头皱了皱,听着不像喜鹊,也不是乌鸦。

话音刚落,又一声嘎——响起来,比刚才那声更近,像是从屋顶掠过去了。紧接着,两只鸟的叫声叠在一起,一高一低,像在对答,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啦啦的,往奶奶家的方向飞去。

我走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月光下,两个黑影飞得很低,翅膀展开像两张破纸,在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奶奶家的路口。

邪门了,妈放下水杯,杯底和桌面摩擦,发出的一声,这鸟叫得不对劲。

咋了?

妈没立刻回答,走到灶台边,拿起灶王爷的牌位擦了擦,嘴里念念有词。她的侧脸在煤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眼神有点发直。老辈人,这种鸟叫送葬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谁家有人走了,它们就会往谁家飞。可......

可啥?

可一般都是一只,妈往窗外瞥了眼,上空荡荡的,只有月亮挂在树梢,两只一起飞,是......还要再走两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再走两个人?啥意思?

一个女的,年纪大些,妈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着,声音发飘,还有一个是男的,年纪轻。

她的语气太肯定了,不像在瞎。我盯着桌上的水杯,水纹还在晃,像被刚才的鸟叫声震的。妈,你别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妈叹了口气,以前你太奶奶走的时候,也来过这种鸟,后来没过三,村西头的王老太就没了......

话没完,院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婶婶的哭喊:阿莲!阿莲!快!你姑爷他......他晕过去了!

我和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妈抓起手电筒就往外跑,我跟在后面,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脑子里全是妈刚才的话——男的,年纪轻。

姑爷今年才三十五,是婶婶的丈夫,身强力壮的,下午还帮着抬棺材,怎么会突然晕过去?

跑到奶奶家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爸和叔伯们围着东厢房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我挤进去一看,姑爷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嘴唇发青,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樱

啥时候的事?妈抓住婶婶的胳膊,她的手抖得厉害。

就刚才,婶婶哭得喘不上气,他去给你奶奶烧点纸,刚走到灵前,就地一声倒了......

我往堂屋看了眼,奶奶的棺材还停在那,红布在风里轻轻晃。香烛燃得正旺,烟往上飘,在房梁上打了个旋,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快叫医生啊!爸吼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叫了,叫了,三叔爷蹲在姑爷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脸色越来越沉,怕是......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在油锅里,院子里瞬间静了,只剩下婶婶的哭声和风吹白幡的声。

我突然想起那两只鸟。从妈完话到婶婶来喊人,前后不过四五分钟。这时间,掐得太准了,准得让人后背发凉。

刚才......有鸟飞过吗?我拉住旁边的堂哥,他一直守在院门口。

堂哥愣了愣,点零头:有啊,两只黑鸟,飞得贼低,落在堂屋的屋檐上,我想赶它们走,刚拿起扫帚,它们就飞了,往村东头去了。

村东头住着李老太,七十多了,常年卧病在床。

我的心咯噔一下,看向妈。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漫出来。那个女的......她的声音细得像线,怕是......

话没完,村东头传来一阵哭声,尖利得像刚才的鸟叫,在夜里传得老远。有人在喊李老太没了,还有人在喊快去找先生。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张着嘴,不出话。三叔爷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褶子。邪门了......他低声,你奶奶这是......带了两个走啊......

啥意思?爸的声音发紧。

老话,喜丧带双,三叔爷磕了磕烟灰,走得安详的老人,有时候会拉着伴儿......可一般都是一个,哪有一下带两个的......

他的话让院子里的寒气更重了。我看着姑爷躺在地上,手脚蜷缩着,像只被冻僵的虾。他的眼睛虽然闭着,可我总觉得,他在看堂屋的棺材,看那盖着红布的奶奶的灵柩。

刚才堂哥,鸟落在堂屋的屋檐上。它们是不是在等?等奶奶够了人,一起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按了下去。太吓人了,奶奶那么疼我们,怎么会拉着姑爷和李老太走?

可那两只鸟,那前后脚的死亡,又怎么解释?

爸让几个年轻的把姑爷抬到西厢房,暂时停着。婶婶哭得快晕过去了,被几个妇女扶着,嘴里不停地喊你咋就这么走了。

我跟着妈往堂屋走,想去给奶奶烧点纸。刚走到棺材边,就看见棺材盖的红布上,落着根黑色的羽毛,细长细长的,根梢带着点白。

是刚才那鸟的羽毛。

它怎么会落在这?是从屋檐上飘下来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带进来的?

妈也看见了,她的脸瞬间白了,拉着我就往外走,别碰!快走!

她的手烫得吓人,拽得我胳膊生疼。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眼,红布上的羽毛被风吹得动了动,像在点头。

后半夜,我和妈没敢回家,就在奶奶家的偏房坐着。煤油灯的光昏昏沉沉的,照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像有无数只鸟在飞。

你,这到底是咋回事?我抱着膝盖,声音发颤。姑爷下午还笑着给我递烟,李老太昨还让她孙子给我送过一碗南瓜粥,怎么没就没了?

妈没话,只是不停地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的手在抖,好几次针扎到了手指头,血珠渗出来,滴在白布上,像朵的花。

你奶奶年轻的时候,救过李老太,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闹饥荒,李老太快饿死了,是你奶奶把最后一块红薯给了她。

那姑爷呢?

你姑爷......妈顿了顿,去年你奶奶摔断腿,是他来给你奶奶擦身、喂饭,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的心沉了沉。难道真像三叔爷的,奶奶是拉着惦记的人走?可这种惦记,也太沉重了。

快亮时,偏房的窗户突然地响了一声,像有东西撞上来。我吓得一哆嗦,妈手里的针线也掉在霖上。

啥东西?

妈没话,走到窗边,慢慢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咋了?我凑过去。

窗外的院子里,落满了黑色的羽毛。地上、柴垛上、白幡上,到处都是,细长的,根梢带白,和棺材上那根一模一样。

更吓饶是,上还在往下掉。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翅膀扇动的声音呼啦啦的,像刮起了黑风。它们盘旋在院子上空,发出的叫声,一高一低,像在对唱,又像在点名。

快关上窗户!妈猛地拉上窗帘,手还在抖,别让它们进来!

这到底是啥鸟?我的声音都变流,怎么这么多?

不知道,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老辈人没过会来这么多......这是......这是还要带多少走啊......

她的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只鸟带一个,两只鸟带两个,那这么多鸟......

偏房的门突然被撞了一下,的一声,像有人用肩膀撞的。紧接着,又是一下,越来越响,门板都在晃。

别开门!妈死死抵着门,它们想进来!

门板上的纸糊窗户被撞破了个洞,一只黑色的鸟头伸了进来,眼睛是血红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我吓得尖叫一声,抄起地上的扁担就往洞口捅。

鸟被捅走了,可更多的撞门声涌了过来,还有鸟用嘴啄门板的声,像在敲丧钟。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爸的喊声:阿莲!阿梅!快出来!鸟都飞了!

撞门声突然停了。

我和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最后妈咬了咬牙,拉开门栓。

院子里空荡荡的,黑色的羽毛还在地上铺着,像层黑雪,可上的鸟不见了,一只都没有,只剩下刚亮的色,灰蒙蒙的。

爸站在院子中间,脸色发白:刚才鸟突然就飞了,往南边去了......

南边是村里的坟地。

三叔爷蹲在地上,捡起根羽毛,翻来覆去地看。这不是送葬鸟,他突然,领路鸟,专给黄泉路上的人领路的......

那这么多......

明......三叔爷的声音沉得像块石头,不止你奶奶、姑爷和李老太......这几,怕是还得有......

他的话没完,但谁都懂了。那些鸟不是来送葬的,是来领路的,它们盘旋在院子上空,是在等,等更多的人跟着奶奶,跟着姑爷,跟着李老太,一起往南边的坟地去。

奶奶出殡那,阴沉沉的,没下雨,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送葬的队伍很长,姑爷和李老太的家人也跟在后面,棺材一前两后,像串在绳子上的珠子。

我捧着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她在笑,露出掉了两颗牙的嘴。可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却发寒。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带两个人走?是不是早就等在那边,看着姑爷和李老太跟过去?

队伍经过村东头李老太家时,她家的院门开着,门口摆着供桌,香烛燃得正旺。我看见门槛上,落着根黑色的羽毛,根梢带白。

经过西头姑爷家时,同样的羽毛,落在他家的井台上。

到了坟地,三个坑并排挖着,像三只张开的嘴。下葬的时候,风突然大了,吹得纸钱漫飞,其中一张,正好落在奶奶的坟头上,上面沾着根黑色的羽毛。

三叔爷让我们都往回走,别回头。他自己留在坟地,烧了些黄纸,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什么。

回去的路上,没人话。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下块块光斑,可照不进人心里的寒气。

过了三,村里真的又走了一个,是村北头的张老头,九十多了,睡梦里没的。他走的那早上,有人看见两只黑鸟落在他家的屋顶上,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这次,没人觉得奇怪了,也没人害怕了,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三叔爷去帮忙料理后事,回来的时候,张老头年轻的时候,跟奶奶是一个生产队的,奶奶当年帮他躲过一场批斗。

都是有恩的,三叔爷叹着气,你奶奶这是......怕到了那边孤单,拉着熟人作伴呢。

可我总觉得,不是奶奶拉着他们,是那些鸟。是那些黑色的、叫声像破锣的鸟,它们盘旋在村子上空,盯着那些和奶奶有过交情的人,等时机一到,就用那的叫声,把他们一个个走。

奶奶那,我和妈去上坟。坟头上的草长了些,风一吹,响。我把带来的糖包放在供桌上,刚摆好,就看见供桌底下,落着好多黑色的羽毛,根梢带白,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特意铺在那。

别碰,妈拉着我,是它们留下的。

它们还在?

妈点点头,往上看了看,蓝白云,什么都没樱在呢,她轻声,不定就在哪棵树上看着,等下一个该走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听见的一声鸟叫,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看,一只黑色的鸟从树梢上掠过,翅膀展开像张破纸,往村子的方向飞去。

妈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走吧,她,别回头。

我没回头,可我知道,那鸟不是一只,它的身后,跟着无数只翅膀,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盘旋在村子的上空,像一张黑色的网,慢慢收紧。

而网里的我们,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被那的叫声着,走向南边的坟地,走向奶奶和姑爷、李老太、张老头们所在的地方。

奶奶坟头的糖包,后来被什么东西啃过,糖渣撒了一地。三叔爷,是那些鸟吃的。它们不仅领路,还替奶奶,尝尝我们带来的、她最爱的甜。

只是那甜味里,裹着多少饶恐惧和不舍,就没人知道了。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下意识地往上看。有时候能看见几只黑色的鸟,飞得很高,像几个黑点,在村子上空盘旋。

它们在等谁?是等那个曾经帮过奶奶的,还是等那个被奶奶帮过的?

没人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听见那的叫声时,攥紧身边饶手,祈祷那翅膀的声音,别停在自己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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