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石家庄，热得像个蒸笼。太阳一出来就白花花地晒着，空气里的水分好像都被烤干了。马雪艳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微微隆起，穿宽松的衣服能看出来，但不臃肿。幼儿园放暑假了，她不用上班，但该做的事一件没少。每早起给晴晴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下午带晴晴去公园玩，晚上等吴普同回来。晴晴秋就要上学了，这件事她早就办妥了。
五月底报名的时候，她挺着刚显形的肚子，带着户口本、房产证、晴晴的出生证明，去建安学排了队。人很多，她站了半个多时，腿都酸了。旁边一个老太太看她挺着肚子，让她先办。她谢谢，不用，慢慢排。办完了，领了一张回执，上面写着八月中旬来领入学通知书。她把回执夹在户口本里，放在抽屉最上面，生怕忘了。
现在，八月中旬了。
那早上，马雪艳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回执，看了看日期。八月二十号，领通知书。今十九号，明就该去了。她把回执放回去，去叫晴晴起床。晴晴还睡着，布熊搂在怀里，被子蹬开了一半。她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晴晴的脸。“晴晴，明去领通知书了，你就要上学了。”晴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了。她没再叫，让她多睡一会儿。
下午，她带着晴晴去学校门口转了一圈。建安学在区东边，穿过两条马路，再拐一个弯就到了。学校大门关着，暑假里没人，传达室大爷坐在里面摇蒲扇。晴晴趴在铁栅栏上往里看，看见那栋四层的教学楼，看见操场上的篮球架和那几棵老槐树。
“妈妈，这就是我的学校？”
“嗯。”
“好大！”晴晴眼睛亮亮的，“比幼儿园大多了！”
“等你开学了，就能进去了。”
晴晴点点头，又在栅栏边站了一会儿。马雪艳拉着她，往学校旁边的巷子里走。“走，妈妈带你去看看餐桌。”晴晴问什么是餐桌。马雪艳，学中午不管饭，你就在学校附近的餐桌吃饭、睡午觉，下午餐桌的阿姨会送你去上学。晴晴似懂非懂地点头。
巷子里有好几家餐桌，门口都挂着牌子，有的写着“温馨饭桌”，有的写着“宝贝之家”，有的写着“放心午捅。马雪艳带着晴晴一家一家地看。第一家在一楼，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椅子整整齐齐。厨房开着门，能看见灶台，挺干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迎出来，问是来看餐桌的吗？马雪艳是。阿姨领着她们参观了一遍，卧室里放着上下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阿姨她在这儿干了七八年了，口碑很好，饭菜都是自己做的，不买外面的熟食。马雪艳问了价格，一个月五百八，含午餐和午休。她没急着定，再看看。
第二家也在巷子里，门面一些，进去就闻到一股油烟味。厨房门开着，灶台上堆着没洗的锅碗。马雪艳皱了皱眉，没多待，拉着晴晴出来了。晴晴问怎么了，她这家不干净。
第三家在巷子尽头，是个独立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了几个青色的果子。一个年轻女人迎出来，她是幼师毕业，以前在幼儿园干过，后来自己开了这个餐桌。她领她们参观了一圈，客厅宽敞明亮，墙上贴着卡通贴纸。卧室里也是上下铺，床单是淡蓝色的，看着很清爽。厨房关着门，她做饭的时候关门，怕油烟跑出来。马雪艳问了价格，一个月六百，含午餐、午休和下午送学。她觉得贵了一点，但环境和那个年轻女人给她印象不错。她留了个电话，回去考虑。
晚上，吴普同回来，马雪艳把看餐桌的事跟他了。他想了想，那个六百的好像不错，环境好，人也看着靠谱。马雪艳有点贵。他贵点就贵点，孩子吃得好睡得好，比什么都强。她点点头，那就定那家。
第二，八月二十号，领通知书的日子。马雪艳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裙子，又给晴晴穿上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用红头绳系着。两个人出了门，阳光已经有些烈了，她撑了一把伞，给晴晴也遮着。
学校门口排着队，都是来领通知书的家长和孩子。马雪艳站在队伍里，前面后面都是人。晴晴拉着她的手，踮着脚往前看。“妈妈，什么时候到我们？”“快了。”马雪艳。
排了二十多分钟，轮到她们了。马雪艳把回执递进窗口，里面一个女老师接过去，看了看，从旁边拿出一张纸，递出来。“一年级一班，班主任姓刘。开学带户口本、接种本，还有这张通知书。”马雪艳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晴晴的名字，还有报到时间。她把通知书心地折好，放进包里。
晴晴在旁边踮着脚。“妈妈，给我看看！”马雪艳蹲下来，把通知书展开，指给她看。“这是你的名字，这是一年级一班。”晴晴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念了一遍“一年级一班”，问：“一班好不好？”马雪艳：“好。”晴晴就笑了。
从学校出来，马雪艳带着晴晴直接去了那家院子。年轻女人看见她们，笑着迎上来。“姐，想好了？”马雪艳点点头，先报一个学期的。女人拿出一个本子，登记了晴晴的名字、班级、家长电话。马雪艳交了费，女人给了一张收据，又交代了开学第一中午会有老师去学校门口接孩子，让孩子认准她的脸。晴晴看着那个年轻女人，问：“阿姨，你叫什么？”女人蹲下来，笑着：“叫我王老师就校”晴晴点点头，记住了。
从巷子里出来，马雪艳带晴晴去了文具店。晴晴要上学了，书包、文具孩铅笔、橡皮、尺子、水彩笔，都要买新的。她在货架前挑了很久，铅笔要hb的，橡皮要白色的，尺子要透明的，书包要粉红色的，上面要印着米老鼠。马雪艳一一给她拿，她抱在怀里，不肯放进购物篮，生怕被别人拿走了。
“妈妈，这个文具盒好看吗？”她举着一个粉红色的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兔子。
“好看。”马雪艳接过去看了看，“就是容易生锈，买布的吧。”
晴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放下了，换了一个布做的，也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花。她拉开拉链，闻了闻，好香。马雪艳笑了，那是布的味道，哪来的香。
回到家，晴晴把书包打开，把文具一样一样地放进去。铅笔削好了，放进文具盒里；橡皮、尺子也放进去；水彩笔放在书包侧面的兜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脸绷着，眼睛一眨不眨的。马雪艳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孩子，真的要上学了。从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到会跑会跳会话，到现在要上学了。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
“妈妈，你看！”晴晴把书包背起来，转了一圈，“我好看吗？”
“好看。”马雪艳笑了，“晴晴最好看了。”
晴晴跑到镜子前照了照，又跑回来。“妈妈，我什么时候去上学？”
“九月一号。”
“还要等好久。”
“不久，还有十来。”
晴晴想了想，：“那我先把书包准备好，到时候就能走了。”
马雪艳笑了。
八月底，学校通知开家长会。马雪艳挺着肚子去了。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大部分是妈妈，也有几个爸爸。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班主任刘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话很快，但很清楚。她讲了开学注意事项：几点到校，几点放学，中午在餐桌吃饭的怎么接送，下午几点接。又讲了需要准备的东西：水杯、纸巾、湿巾、室内鞋，每一样都要贴上名字。马雪艳一项一项地记，把关于餐桌接送的时间要求记清楚了。
散会后，她走到讲台前。“刘老师，我是晴晴的妈妈。孩子有点内向，刚上学可能会不适应，您多关照。”刘老师笑了。“放心吧，一年级的孩子都这样，过两周就好了。晴晴是吧？我记下了。”马雪艳又道了谢，走出教室。
回家的路上，她又去了那家院子。王老师正在收拾桌子，看见她来，笑着迎上来。马雪艳跟她了家长会的时间安排，问她中午几点去接。王老师十一点四十到校门口，举着牌子，晴晴出来就能看见。马雪艳又问下午几点送，王老师一点四十准时送回去，不耽误下午上课。马雪艳放心了，又交代了几句晴晴的饮食习惯：不爱吃青椒，不爱吃胡萝卜，但老师了她会吃。王老师笑着记下了。
晚上，吴普同回来，马雪艳把家长会和餐桌的事都了一遍。他听着，点点头，刘老师看着不错，餐桌也定下来了，挺好的。
“普同，”她忽然，“你晴晴上学了，能适应吗？”
“能。”他，“她那么聪明，随你。”
她笑了。“你倒是会话。”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家伙踢了一下，像是知道在他。
“老二也快出来了。”她。
“嗯。”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也感觉到了那一下踢动，“等他出生，晴晴就上学了。”
“到时候你送晴晴，我送老二上幼儿园。”
“好。”他，“一人一个。”
她笑了。
开学前一晚上，晴晴把自己的书包又检查了一遍。铅笔、橡皮、尺子、水彩笔，每一样都在。她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餐桌的收据，看了看，放回去。“妈妈，明王老师会来接我吗？”
“会。她举着牌子在校门口等你，你出去就能看见她。”
“牌子上写什么？”
“写你们餐桌的名字。你认准了就校”
晴晴点点头，把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她摸了摸，又摸了摸。
“妈妈，明你送我。”
“好。”
“爸爸呢？”
“爸爸也送你。”
“太好了！”她钻进被窝，搂着布熊，“妈妈，你给我讲故事。”
马雪艳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兔子，它很想妈妈……”
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马雪艳把书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她。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
“普同，”她轻声，“明晴晴就上学了。”
“嗯。”
“你她会哭吗？”
“不会。”他，“她那么勇敢。”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不远处，是公司配的，张开回去用了。
“普同，”她忽然，“时间真快。晴晴都要上学了。”
“嗯。”他，“老二也要来了。”
她摸了摸肚子，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安安静静的。
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明，晴晴就要背上书包，走进那所她看过很多次的学校。她会交新朋友，学新知识，长成一个大姑娘。而他和马雪艳，会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往前走。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低下头，在马雪艳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没醒，但嘴角弯了弯。他笑了。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明，还要送晴晴上学。但他不急。日子还长，路还远，他们在往前走。一步步，稳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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