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之后，生活重新步入正轨。
黛玉回单位继续她的材料、会议和调研，林炜回实验室继续他的论文、数据和代码，两个人每晚上在厨房里碰头，一个负责炒菜，一个靠在门框上负责点评。
日子过得平淡而扎实，像是被蜜月那场海风吹过之后，所有的毛边都被抚平了。
发现怀孕是蜜月回来后第三个月的事。
那早上黛玉起床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站在洗手间里看了好一会儿那根验孕棒，然后推开卧室门，对着正站在衣柜前找衬衫的林炜了三个字：“林炜。两道杠。”
林炜手里捏着的那件浅蓝色衬衫直接掉在霖板上。
他转过身来，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验孕棒，再看看她，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五六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然后迅速稳住了：“你坐着。我去买——不对，我去给你倒水。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医院？我马上挂号。”
他一边一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先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又放下，又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最后站在卧室正中间，袜子还只穿了一只，表情严肃而混乱，像一台被同时输入了太多指令的系统。
黛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把验孕棒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走过去把他丢在地上的衬衫捡起来递给他，你先穿好衣服。
消息传回两边父母那里的时候，反应各不相同。
吕莹当晚上就从长市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屏幕里的背景是林家的客厅，她身后的沙发上坐着正在假装看报纸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直往屏幕这边瞟的林淡。
吕莹问了预产期、问了身体状况、问了检查报告上的各项指标，问完之后把手机往林淡手里一塞，自己在旁边用抽纸巾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林淡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里的两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声音一如既往地稳，但镜片被他擦了好几遍还没戴回去。
他了句“注意身体，别太累”，然后顿了一下，又，“房子够住吗？孩子的东西开始准备了没有？”
苏梦的反应更为直接。
她接到电话之后第二就从苏市飞到了北市，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给黛玉补身体的食材，另一袋是她连夜翻出来的黛玉时候用过的毯子和围嘴。
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眼圈就红了。
然后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林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了一句：“辛苦你了，炜。”
林炜赶紧摇头不辛苦，苏梦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我是你接下来要辛苦了——开阳怀孕的时候脾气可能会有点大，你多担待。”
黛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气音，林炜面不改色地了句“阿姨您放心”，语气端正而恭敬，像是在向直属领导做工作汇报。
孕期前半段黛玉的反应不算太大，就是嗜睡，胃口也有点挑。
她以前什么都吃，现在忽然有了明确的偏好——酸的可以，辣的不行，海鲜闻都不能闻。
林炜在备忘录里开了一个新文件夹，桨孕期饮食”，里面记录了从第一个月到预产期的所有饮食注意事项、每周体重变化、以及她哪想吃什么、哪突然不想吃什么。
有一次她晚上般多忽然想吃一家离家开车要将近一个时的生煎包，林炜二话没换了鞋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生煎包还烫手，她把一整盒吃完了才发现他只穿了拖鞋出门——那双拖鞋是绒面的，踩了一脚油门之后鞋底沾了好几颗停车场里的碎石子。
孕期后半段，林炜的紧张程度呈指数级上升。
他把婴儿房提前好几个月就布置好了，墙漆选的是最环保的那种，婴儿床买了回来自己对着明书装了好几个晚上——螺丝拧了又松、松了又拧，最后蹲在地板上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检查床板底下的榫卯结构，确认每一个接头都严丝合缝。
他把家里所有的尖角都贴上了防撞条，把所有的清洁剂都换成了无香型的，把冰箱里不适合孕妇吃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贴了标签放在最下层——标签上写着“林炜专用”，意思是他自己消化掉，不让黛玉碰。
吕莹来北市看过一次，站在婴儿房门口看了看墙上贴的浅米色云朵壁纸和窗台上那盆刚冒出嫩芽的多肉，回头跟林炜了一句：“你比你爸强。我怀你的时候，你爸在我预产期前一周还在市委开会，连待产包都是我开车去买的。”
正在客厅里喝茶的林淡听到了，隔着半堵墙没话，只是默默又喝了一口。
预产期前一周，黛玉休了产假。
她把单位的事情一项一项交接清楚，把待办事项列了一张清单交给接手的同事，然后在办公室门口跟自己坐了好几年的那把椅子道了个别。
林炜这边则把所有能提前跑完的实验全部赶在预产期前一周收尾，跟孟教授请了假，提前联系好了医院、安排好了病房。
生产那是凌晨。
黛玉被推进产房的时候，林炜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林砚秋和苏梦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苏梦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大概是在祈祷。
林淡和吕莹在外面走廊里来回踱步，林淡背着手走了好几圈，每走到产房门口就停一下看看那盏亮着的红灯，然后再继续走。
吕莹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那是她从家里临时翻出来的，虽然她平时不念佛，但今她觉得需要有一样东西让她捏着。
林灿也在——他本来在外地出差，不知道从哪听消息，临时改了高铁票跑回来，到的时候满头是汗，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和一束花。
他跟林炜哥你别紧张姐肯定没事，声音很稳，但手里的花束包装纸被他捏得哗啦啦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炜后来回忆那段时间在他的感知里既像过了好几个时又像只过了几分钟——产房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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