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清的后背一阵发麻。
“怎么团结?”他下意识问道。
“底下有大把读书人,学问不差,人品不差,可一辈子没人提携,被堵在独木桥外面过不去。”林川的语气松弛了几分,“华夏学社给他们一条新路。不靠拜山头,不靠递帖子。你有本事,你能做事,你就能出头。”
“怎么拉拢?”
“各地书院的山长学官里头,不全是刘正风的人。有些是被裹挟进去的,有些是当年不得已站了队。给他们一个台阶,让他们看到另一条活路,自然有人愿意转头。”
“孤立呢?”
“刘正风的核心圈子,那些当年吃了苏明哲案红利、一辈子的前程都建在冤案上的人——”
林川的声音冷了下去。
“把他们跟普通士林切割开来。让下人看清楚,这帮人不是什么清流名士,是一群踩着死人骨头往上爬的蛆虫。”
刘文清眼皮跳了跳。
这位护国公话,当真是不留半分情面。
“那最后一批呢?”他哑声问道。
“最后那批,就是刘正风本人,和他身后那位。”
林川的目光沉下来。
“二十年前的旧案一旦翻出来,这些人就不是什么士林泰斗了,而是附逆,是构陷,是结党弄权。到那时候,打不打都无所谓。”
“他们自己就塌了。”
院中的树上忽然响了一声,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掠过屋檐,没入暮色。
刘文清盯着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道:
“公爷,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今不当讲的话了不止一句了。”
林川笑了笑,“再多一句也无妨。”
刘文清思忖片刻,开口道:“团结、拉拢、孤立、打掉——这四步,可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得有人信。”
刘文清看着他的眼睛。
“底下被欺负了二十年的读书人,早就被打怕了。您跟他们有一条新路,他们如何相信?”
林川的笑容收了起来。
“所以,”刘文清接着道,“公爷需要一个人,替您去跟他们话。不是用权势压,不是用利益诱,而是用他们自己饶身份,告诉他们——这一回,是真的。”
林川看着他。
刘文清的目光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林川突然转移了话题:“刘大人,你到长安来,除了帮我理民生,还有一件事得劳烦你。”
“公爷请讲。”
“替我写几封信。”
刘文清怔住了。
“写给谁?”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
“写给你在各州还联系得上的那些老朋友。当年因苏明哲案被黜免、被赶走、被发配的那批人。”
“你得没错,得有人信用他们自己饶身份,告诉他们——这一回,是真的。”
刘文清的脑袋文一声。
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来公爷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些人。
那些被碾碎了前程、被撕碎了名声、被丢到涯海角去自生自灭的人。
二十年了……
他低下头,心中滚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噙泪,目光决然:
“老朽……试试!”
……
……
盛州。
刑部内狱深处,一间密闭的牢房。
方德庸恐怕这辈子都忘不疗油的那个味道了。
他整个人缩在墙角,浑身冰冷,只有后脑勺是热的,因为他哆嗦得一直在磕墙。
牢房里的油灯明晃晃的,一直都亮着。
每隔一段时间,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就有人进来添灯油。铁门咣当一声,他的魂魄就被吓走一分。对方添完灯油,什么也不,就会站在那儿看他几息,然后再离开。
七魂六魄现在还剩了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浑浑噩噩到现在,觉也睡不着,原本还有些清醒的脑子,已然有些木讷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面到底待了多长时间。
内狱没有窗户,根本就看不到色是白还是晚上。最开始头两个时辰他还数灯油,就是加了几次油,差不多就代表过了几炷香。但是后来数着数着就记不清。
脑袋里面太多东西,想这个又想那个,乱七八糟搅成一团。
邢卜通走之前的最后那句话,越来越清晰——
“你觉得他第一个念头,是救你?还是灭口?”
方德庸使劲掐着胳膊,逼着自己稍微清醒一点。
不可能被丢下的……
他心里一直跟自己着。
这么多年,替上头做了那么多事,手上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
上头一定会来救他的。
肯定会的。
可这个念头,在一个时辰前听到邢卜通带进来的那个消息后,开始坍塌,越来越不确定了。
——城南方家,全被带走了。
他虽然并不在乎方家老少的性命,可这件事本身的含义,他是懂的。
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了啊……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在跟狱卒话。声音压得很低,方德庸把耳朵竖起来听,只能听到几个字,什么“上头”、“提审”、还有什么“让开”。
然后,狱卒脚步声就渐渐远去,接着,外头安静了下来。
方德庸皱起眉头。
在内狱里面,正常情况下狱卒是不会被打发走的,除非来的人品级很高,或者……
他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就在这时,铁锁嘎啦一声,有人在开锁。
方德庸心头一惊,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缩到了最里头的墙角。
牢门推开,一个人闪了进来。
那人身上披着斗篷,帽子边沿压得很低,脸都藏在灯影里头看不清楚,就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硬朗。
“方大人?”斗篷下面那张嘴,轻轻开了口。
方德庸全身紧绷,他拼命想从那截下巴上面认出点什么,但逆着灯光,实在是看不清。
“你……你是谁?”
那个韧声笑了一下。
“方大人受苦了。”
“你、你是来救我的?”
“大人让我来问问……”
大人。
方德庸浑身打了个激灵。
“……进来之后,有没有什么不该的话?”
“没有!!”
方德庸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邢卜通审了我好几遍,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他没有提自己差点尿裤子的那件事。
方德庸心头突然有了一丝光亮。他好像明白了什么,能把狱卒轻松调走的人,还能是什么人?只有大人才有这种手段。
那茹零头,语气里满意了不少。
“那就好。来,我先把方大饶镣铐给打开。”
铁链子哗啦一响,方德庸赶紧上前两步,举起双手。
他激动地眼泪都要下来了。
大人果然没有放弃自己,自己果然还有用!
对方缓步走过来,默然伸手,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截麻绳。
方德庸心头狠狠一颤——
不是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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