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研究院的深夜，总是亮着灯。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空咖啡杯，脚步匆匆地走向茶水间。
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常年熬夜的人特有的倦意，但眼睛里却亮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光，那是发现新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柳如烟坐在分析室的全息投影前，面前悬浮着一组三维分子模型。
那些模型正在缓慢旋转，绿色和银色的光点在模型表面游走，像是活物。
她的手指在投影上轻轻划动，将一组数据放大，然后与另一组进行比对，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铁凝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实验室制服，长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用一支简单的银簪固定住。
她的面容清冷，像一幅工笔仕女画里走出来的人。
低头看着手中的数据板，眉头微微蹙着 。
钱多多则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她穿着和铁凝香同款的制服，但外套敞开，露出里面一件深红色的内搭，头发是利落的短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闲散，但眼睛里和柳如烟一样亮着光。
铁凝香放下数据板，看向全息投影上那组分子模型。
“这组序列的重复频率，和之前采集的母树分支样本完全一致，但末端多了三段我们从未见过的编码。”
“这三段编码不在母树的任何基因片段中，也不是常规的孢子dNA，更像是某种印记。”
钱多多闻言凑过来，把手里的笔收进衣兜，探头看了一眼全息投影。
“印记？什么印记？像给快递贴标签那种？”
铁凝香没有理会她的打趣，语气依然清冷。
“准确地，是一种标记。”
“这段序列的作用不是编码蛋白质，而是记录信息，类似于目录。”
“记录了整组基因的来源、归属、以及……母体标识。”
柳如烟抬起头。
“母体标识？就是千面之芽？”
铁凝香微微颔首。
“是，这三段编码的序列结构，和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生命体都不一样。”
“它不是用碱基对来存储信息的，而是用一种更古老，更底层的方式，像是一块刻在基因里的碑文。”
钱多多双手撑在桌面上。
“意思是，这破玩意儿每一片叶子里都写着‘我是千面之芽的崽’？”
铁凝香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柳如烟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柳如烟接话道：“如果真的存在这种印记，就意味着所有从千面之芽脱落的子体，基因中都会携带这个标签。”
“母树只是其中一截枝丫，那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千面之芽的子体远不止母树一个。”
铁凝香替她完：“而每一个子体都会沿着自己的轨迹生长，扩张，吞噬。”
“母树只是其中一截，而那个母体上脱落的枝丫，恐怕不是一两根，可能是成千上万。”
钱多多闻言吹了一声口哨：“成千上万个母树？那画面想象不来。”
“我们打一个就差点把家底掏空了，来一群岂不是……”
铁凝香摇了摇头。“不一定，那些子体不一定都像母树一样成长到了行星级别。”
“有的可能在半路上就枯萎了，有的可能落在了环境恶劣的星球上，根本没有生根的机会。”
“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和母树一样，都是千面之芽的延伸。”
柳如烟的操作没有停下，声线平静却有力度。
“它们都植入了同一个底层逻辑，会吞噬，进化，但这不是生命的延续和传承，更像是制造工具。”
“而有一个隐患更值得警惕，千面之芽本身，会不会也在找它们？”
铁凝香的眼神微微一凝，她想到了一个更深层的可能性。
“你是千面之芽会通过这种印记来定位自己的子体？但它找它们做什么？回收能量？还是……”
钱多多接口道：“还是清理门户？把长歪聊枝丫掐掉？或者是吞噬？”
铁凝香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都有可能，我们对千面之芽的了解太少了，这些印记只是给我们的线索和推测，而不是答案。”
钱多多敲了敲桌面，打破凝重的气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发现报告给老师？”
铁凝香摇了摇头。
“再等等吧，这些老师估计早就知道了，数据还不够完整，我想先做一些交叉对比，看看这种印记在母树不同部位的分布密度有没有差异。”
“如果它在某些部位更密集，可能明千面之芽对子体的控制是有层次的，而不是均匀的。”
钱多多叹了口气。
“又要熬夜啊？行，我去泡茶。”
她转身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铁凝香。
“你要什么茶？”
“红茶，加一片薄荷。”
“知道了。”钱多多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分析室里安静了下来。柳如烟继续调整着全息投影上的分子模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拨动，像在抚摸一朵看不见的花。铁凝香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正在旋转的数据，目光专注。
“如烟。”
铁凝香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千面之芽……和星髓先民之间，有关系吗？”
柳如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滑动。
“为什么这么问？”
“母树是从千面之芽脱落的枝丫。”
铁凝香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思考。
“但它扎根的地方，是孵化场星域，星髓先民留下的培养皿。”
“它是偶然飘进来的，还是被某种力量引来的？”
“这会是意外？还是故意为之……”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但方老师和师娘……他们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铁凝香没有追问。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全息投影。
“等多多回来，我们再开一组分析。”
实验室的灯光依然亮着，柔和的白光映在那些数据和设备上，映在柳如烟和铁凝香的侧脸上。
窗外的宇宙深空还是那样深邃，幽静，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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